薄荷未觉时

高二（二）班的教室门敞开着，晨读前的喧闹声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对新一天的期待。李敏慧刚在自己的座位（中排靠过道）坐下，凌嫣嫣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慧慧！快看！新同学来了！”

许惟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崭新的蓝白校服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带着一种初入陌生环境的、合乎情理的沉静。他背着同样崭新的黑色双肩包，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如同任何一位初来乍到者在快速熟悉布局。他的步伐稳定，下颌线微绷，流露出对自我形象的在意和对新环境的谨慎适应——这在一个成绩优异、气质沉稳的转校生身上，并不违和。

李敏慧的目光也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对新同学最寻常不过的好奇。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移动而掠过教室后方——那里还有几个空位：后排靠窗视野开阔，前排靠门更易融入，中间过道旁也有零星缝隙。新同学会坐哪里？她像习惯性地观察新环境一样，客观地评估着各个空位的优缺点，心中并无预设答案。后排靠窗采光好又安静，他看起来像是会喜欢专注学习的人，选那里的可能性更大吧？她很快得出了这个基于常理的判断，思绪便转回了摊开的英语书上。

班主任王老师随后走了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她转向门口，“来，许同学，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许惟桓走到讲台中央。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站姿端正，肩背挺直，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带着新同学应有的、既不怯场也不张扬的适度平静。

“大家好。”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吐字清晰，音量恰到好处地传遍教室，“我叫许惟桓，‘惟’是‘惟精惟一’的‘惟’，‘桓’是‘盘桓’的‘桓’。今天起转学到高二（二）班，希望能尽快融入集体，和大家一起学习进步。” 介绍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说完，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许惟桓”三个字，笔画干净利落，结构匀称，显示出良好的书写功底和一丝不苟的性格特质。“这字迹...李敏慧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棱角分明的笔锋，但一时想不起来。”

“字写得真好看！”有同学小声赞叹。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好，欢迎许惟桓同学。座位……”她环顾教室，目光在几个空位间逡巡，“嗯，后排靠窗那里还有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她指向教室后方光线充足、视野开阔的那个角落。

后排靠窗？

许惟桓的目光精准地投向老师所指的位置。那个位置——采光极佳，远离门口可能的喧闹，木质桌面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最重要的是，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教室的动向，包括……中前排那片区域。他的视线在那个方向极快地掠过，快得如同错觉。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好的，谢谢老师。”他的反应自然得体，如同接受了一个合理的安排，一个符合他沉稳气质的座位。

他走下讲台，穿过教室中间的过道。步履从容，带着新同学融入环境时常见的、略显刻意的镇定。教室里好奇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聚焦在他身上，他目不斜视，下颌微收，完美符合一个注重隐私、不喜被过度关注的优等生形象。他仿佛行走在一条无形的、设定好的轨道上。

当他经过李敏慧座位附近时：

李敏慧正低头将一绺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流畅自然。她的视线坦然掠过他笔挺的裤线和新书包的棱角，如同掠过教室里任何一位正在走动的同学，带着一种温和的、不施加压力的平静。她感受到教室里的安静和聚焦的目光，心里想的只是：“希望他别觉得不自在。”

许惟桓的步伐节奏没有丝毫变化。然而，他的目光似乎极其不经意地扫过她放在桌角的《物理竞赛真题精讲》——那本书的封面和版本他很熟悉，作为一个同样关注竞赛的优等生，注意到同类书籍是本能反应。他的视线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掠过旁边其他同学时，似乎长了那么零点几秒，随即迅速移开，稳稳地投向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瞥，是出于对一个潜在“学习参照物”的初步定位，还是别的什么模糊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念头。

他拉开后排靠窗的椅子坐下。动作平稳有序，没有一丝拖沓。放下书包时，他的目光再次极其自然地抬起，如同一位将军在审视自己刚刚获得的阵地，平静地扫视过整个中前排区域——当然，这个“扫视”的范围，必然也涵盖了李敏慧所在的位置。“他的视线在李敏慧的背影上停留了比其他人略长半秒的时间，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这个位置得天独厚的视野优势，让这种对环境（包括同学）的观察显得合情合理。他随即侧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香樟树影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在熟悉窗外的景致，也像是给刚才那番“环境扫描”一个合乎逻辑的收尾。

凌嫣嫣按捺不住，用气声在李敏慧耳边发射“加密电报”：“看！黄金宝座！视野无敌，尽收眼底！慧慧，你在他‘射程’内哦！”她挤眉弄眼，一脸“我懂”的表情。

李敏慧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好友的手臂，带着朋友间惯有的亲昵和轻微的无奈。“嫣嫣，”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班长式的分寸感，“别闹。新同学第一天来，坐哪里都是老师安排，别乱开玩笑让人尴尬。”她只是觉得第一天就过度解读新同学的座位选择，既无礼也无必要。凌嫣嫣撇撇嘴，做了个“走着瞧”的口型，但总算暂时安静下来。

李敏慧翻开英语书，晨读的内容映入眼帘。后排靠窗的位置，在她心中迅速褪去了“新同学坐标”的临时标签，重新变回教室里一个普通的物理存在。她的专注力，是她面对任何新变量时最稳定的锚点，迅速将她拉回了知识的海洋。

而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许惟桓也翻开了崭新的课本。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神，脊背挺直，姿态专注。指腹无意识地、轻轻地抚过书页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折痕——这也许只是新书在运输过程中留下的偶然印记。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初来乍到、希望以学业实力和沉稳表现立足的优等生气场。教室里弥漫的，只是寻常的晨读前气息，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一位新同学融入时必然携带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新鲜与未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