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脑全部说出来后，师青玄觉得轻松多了。就像一个死刑犯整天都在提心吊胆度日，生怕哪天就要掉脑袋，真到了踏上刑场的时候反倒安心不少。

他仰头提着酒壶往下倒，辛辣的酒液灌了满口。

师青玄以往也爱饮酒作乐，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故意把自己灌醉。

他如今一定像个醉酒的疯子，小孩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那种。

这样也好，把话讲明白了对大家都好。

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呢？

忽地，身旁吹来一阵风。

师青玄的双手被人钳住，背部猛然撞上墙壁。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他还没反应过来，唇舌便贴上了冰凉的东西。

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得到挣脱的空隙，弯腰低头咳了起来。

等他再度抬头时，除了漆黑的街道外，空无一物。

一切都好像梦一样，只有唇上的血腥味还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顷刻间酒醒了。

第二天，师青玄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昨天晚上回来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了。

老财刚从外面进来，见他道：“老风你身边的那个阿轩呢？昨天他不是跟你一起出去，怎么没回来啊？莫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阿轩欺负了他才对吧？

师青玄干笑道：“哪有。他……有事就……就走了。”

老财睁着一双绿豆眼，又问：“是嘛，你嘴怎么了？”

师青玄狂挠头发道：“哈哈哈哈哈，蚊子咬的。”

老财：“你真是糊涂了，这天气哪来的蚊子？”他指了指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木。

师青玄：“那……可能是别的虫子咬的吧。”

老财纳闷道：“最近虫子看起来挺多的哈，你脖子上也有几个包。”

师青玄立马反手捂住脖子，他简直想跪下来求老财别说了。

老财突然靠近，悄咪咪地道：“老风，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阿轩那孩子就挺不错的。”

师青玄：“啊？？？这……不大好吧。”

老财道：“有什么不好的。说起来，你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报答你也是应该的。”

师青玄一脸惊恐，道：“这太突然了吧。”

老财：“你别告诉我你没考虑过以后，要是你将来孤独终老，有得后悔。”

以后如何，他还真没考虑过。只觉现在的情况就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哪还有心思去想将来。

师青玄试图解释道：“老财，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是一笔烂账，算不清的。”

老财：“就是要算不清才好哇，要是互不相欠不就分道扬镳了？”

师青玄急得跺脚，道：“老财，算我求求你了，别再管了。”

老财：“不就让你认个干儿子嘛，你不想就算了，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见师青玄呆住了，老财继续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咱们这些人这辈子是没娶媳妇的指望了，等老了动弹不了，就真的没人在乎了。阿轩虽然话少但干活勤快得很，你吃不了亏。”

师青玄：“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认儿子啊，哈哈哈，我也有这个打算。”

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打算？”

阿轩神出鬼没，就站在门后。

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跑来吓他。

看到阿轩，老财不死心地问：“阿轩，你觉得老风这个人怎么样啊？”

师青玄想伸手堵住老财的嘴，但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期待这个答案的，犹豫间，阿轩回答道：“他，很好。”

师青玄低下头。

老财又道：“那我和你风叔想让你做他干……”

他“干”字刚落下，师青玄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出门去。

老财离开后，似乎只剩下他与阿轩二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敢面对那少年模样的人。

是阿轩先开口：“我要先离开一段时间。”

师青玄：“哈哈，你有事当然忙你的，不用管我。”

短暂的沉默后，阿轩扔给他一样东西，道：“这个你拿着。我走了。”

师青玄低头看向掌心，道：“这是……”

一小块黑玉系着明艳的红绳，摸起来触感温凉。

他想问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给他，但已经看不见阿轩的身影了。

稍加思考，他还是把它放在了里衣中。

应该……还会回来的吧？

师青玄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揪地砖缝隙里的杂草，老财坐在他身边啃馒头。

老财：“老风，就算阿轩不要你了，还有我陪你，不要摆着一副寡妇脸嘛。”

师青玄：“去去去，谁要你陪。”

老财：“那不说这个了，你听说了吗？城外那条河死了个人。你要是出城的话，离那块地方远点。”

师青玄愣了下，问：“死的是商户吗？”

老财：“你咋知道哩。老风，你不会真是神仙吧。”

师青玄疑惑：“他们不是已经做过法事了吗？”

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

这件事虽然在人间沸沸扬扬，但到目前为止只死了一个人，还不确定这个人的死因究竟是不是鬼怪闹事。

说实在的，死人这种事太常见了，每天都在发生。也有不少人因为不能接受亲人离世，而向神官频频请愿，祈求让对方复活，可怜又可笑。

这群商户之前的祈愿即使万里挑一地传到上天庭的神官耳中，大概率会暂时被搁置下来，毕竟一个神官一天要处理的请愿实在是太多了，简直吵得耳朵疼。

老财道：“是做过了，所以他们现在都说这是报应，是躲不过的劫。”

师青玄叹道：“也许吧。”

他清楚自己如今凡人一个，连手脚健全的普通人都算不上，去了只会帮倒忙。

师青玄起身，道：“我出去收破烂了，老财你继续歇着。”

他走后，老财咬了一大口馒头，口齿不清地说：“还嘴硬呢，这都想人想得坐不住了。”

不知怎的，今天的运气格外不好，敲了许多户门，只收到一包破布头。

走过一户朱门时，他本不想打搅的，是一个杂役叫住了他，说他们家有一批旧物要扔掉，让他来挑挑看有什么还能用的。

这是千载也难逢的好事，师青玄欣然答应，还连着说了好多句谢谢。

杂役带着他绕来绕去，最后走到一间柴房前。

师青玄推开门，房内一览无遗空空如也。

任他再迟钝也该知道不对劲了。

师青玄刚想先斡旋一阵，还没来得及张嘴，后脑就传来闷痛，眼前不住发黑，直愣愣对着地板倒了下去。

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去告诉老爷，人弄来了。”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