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水师庙事件过后,师青玄直觉阿轩心情貌似好了不少,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胃口比以前更大了。
之前一顿能吃两个馒头,现在吃三个还不够。
师青玄很发愁,只能更加勤快地收破烂。
阿轩有时会消失一整天也不知所踪,但是往往当师青玄晚上收破烂回来时,就能看到少年倚在门边等他。
有时他会像今天一样跟着师青玄走街串巷。
顺便赶跑那些来找麻烦的乞丐。
因为乞丐间也是有领地帮派的,城中的富户往往集中在同一片区域,这片区域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多方混战,时不时有群殴事件发生。
师青玄有一次在这里收破烂,赶巧撞上那家的主人要出门,那人顺手扔了块碎银子给他。
可银子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其他乞丐抢走了,他又打不过别人,只能跑了。
好在现在阿轩会陪着他。
师青玄从一户人家手中接过几枚铜板,他之前从大户家里收来一大袋干马粪,把他们卖给穷人当燃料,能小小赚上一笔。
他掂了掂手心的铜钱,心想回去后能买两个鸡腿吃了。
他刚要喊站在远处的阿轩,那少年嘴上嫌恶却帮他拎了一路的马粪,此刻正站在风口上试图吹去身上的异味。
不料冤家路窄,迎面撞上五人。
不多不少刚好是之前抢他银子的五个地痞流氓。
那五人缓缓逼近,师青玄有些紧张,终于狠下心决定弃车保帅,等这群人再往前走一点就把铜板扔出去,趁他们捡钱的功夫赶紧跑。
就是可惜了那两个没能吃到嘴的鸡腿。
出乎意料的是,“扑通”一声,五对膝盖齐齐跪下,嘴里不断喊道:“二爷爷!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狗眼不认吕洞宾!欠您的钱我们今天就还。”
说着,一人跪行走到师青玄脚边,双手捧着块小得可怜的碎银子。
师青玄观那五人,俱是鼻青脸肿涕泗横流,更重要的是完全失了往日的趾高气昂,神情灰败,仿佛心灵上遭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比起报仇的痛快,师青玄更多的是苦笑不得。
短短几天,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啊?什么东西能让人瞬间转性改过前非?
阿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旁,言简意赅道:“滚吧。”
阿轩一出现,他们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悚来描述。
“大爷爷,我们这就滚。”
说完,竟真的团成五个球开始打滚。
师青玄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埋头大笑,没看到阿轩的唇角似乎也勾起一抹弧度。
笑够了,他牵起阿轩的手,道:“哈哈哈哈哈,走吧。”
阿轩没有抽回手,而是任他拉着,问:“去哪儿?”
他把玩着手中的铜钱碎银,笑着回:“带你吃好的去。”
说是要吃好的,其实也不过是寻了个街边的小食摊子坐下。
师青玄习惯性地想说: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拿上来。
出口却变成了:“麻烦来两碗馄饨,一壶热酒。”
“好嘞,马……”店家头也不回道,待看清来人后,话停留在嘴里说不下去了。
师青玄尴尬笑笑,掏出那块碎银放在桌上,对方才喜笑颜开应声答好。
现在还没到下工的时间,因此只坐了两三桌人。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妇人围在汤炉边包馄饨,她的男人则不断地往炉子里添柴,烧得汤锅热气腾腾,蒸汽不断飘向远方。
一个小姑娘绕着摊子上蹿下跳,手里拿着根木棍,不断在地上比比划划。
师青玄看了一眼,她在地上画了三个大圈围着一个小圈。
小姑娘指着那三个大圈,口里喃喃自语:“这是阿爹的,这是阿娘的,这是阿兄的。”
师青玄不禁问道:“那你呢?”
她倒也不怕面前这个乞丐模样的人,甜甜笑道:“当然是这个小的啊。”
师青玄又问:“为什么给自己画个小的呢?”
她答:“因为我最小啊,占不了太大地方。”
师青玄这下凑过去,道:“你画得究竟是什么?”
小姑娘的两个梨涡挂在嘴边,眨巴着无邪的眼睛看向他,道:“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坟啊!”
师青玄忽地一阵耳鸣,一家四口,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实在很难让人联想不到什么。
他连忙将目光投向阿轩,少年似乎根本没看到这里。
其余的食客也正围在桌边,喝酒谈天并无异样。
就在此刻,烧火的男人拿着把藤条走了过来,单手抱起小姑娘的腰,道:“呸呸呸,你哥哥和我还有你阿娘活得好好的,小孩子整天胡说八道什么!童言无忌,诸天仙神保佑,有怪莫怪。”
他说到最后竟开始向神明祈求。
然后,手持藤条作势要打,威胁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打你?”
小姑娘哇的一下哭了起来,这下真是胡言乱语了,她说的话师青玄一句也听不清楚。
包馄饨的妇人瞪了男人一眼,道:“这下好了,你把她惹哭了,你哄吧。”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哄孩子,使尽浑身解数后,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一旁的食客见此,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师青玄上前,从袖中变戏法般翻出一个纸折的兔子,手指一动,白兔的两个耳朵也跟着晃晃。
女孩儿被小兔子吸引住,一时忘了哭闹,伸手来捉。
这时,又走来一个年轻男子,他抱过小姑娘,用指腹擦去其泪痕,道:“阿兄回来啦,小妹今天乖不乖啊?”
“乖!我最乖了。”
看他们一家温馨的场面,师青玄笑了笑回到板凳上。
阿轩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两碗飘着葱花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馄饨来喽!”
是那个男摊主,他又从托盘上取下一壶温酒和一小碟花生米,道:“花生就当送二位的。”
师青玄道:“多谢。”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看向阿轩:“你能喝吗?”
阿轩:“能。”
师青玄:“那便好。”
温酒入喉,霎时在胃里烧起来。
街边小摊卖的酒当然算不得好,但也足够让身子暖起来。
路上行人逐渐增多,多半是刚下完工的普通人,他们面上或多或少带着倦色,但那颗急着回家的心始终不停歇。
馄饨摊子也跟着热闹不少,摊主夫妇的儿子在一旁帮着端碗擦桌,小姑娘不闹腾了,乖巧地坐在马扎上编花绳。
在这种安静祥和的氛围下,阿轩突然开口:“我竟不知道你还会哄小孩子。”
师青玄喝了不少酒,身子暖烘烘又晕乎乎的,心直口快道:“我哥以前这么哄过我。”
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
师青玄回味过来刚才说了什么,便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然阿轩一反常态,继续道:“对你来说,你哥是个很好的人吧。”
平平淡淡的话从他嘴里吐出带着股嘲讽的意味。
师青玄眼见这个话题是避不开了,便道:“他对我是很好。”
果然。阿轩冷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状貌惨淡地闭上了眼。
师青玄饮尽杯中酒,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继续道:“但他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为了我。做错事的人都要接受惩罚,所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想跟那人说句对不起,但我根本没脸去找他。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用了!没用了。”
他一鼓作气说了出来,不再敢抬眼看阿轩,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阿轩没有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