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孟春,丁程鑫与马嘉祺初见
那时丁程鑫的师门﹣﹣江南剑堂正召开比武盛会,而他在外游历,本不欲回去,是张真源来信道城中近日降春雪,问他可有兴致共赏断桥残雪。
他心向往之,遂应承下来。他回去时恰逢雪霁,比武盛会正如火如荼,一位同门上台比试,他遂在擂台下观战。
那位同门身手极好,此番却教对手一柄长刀攻得方寸大乱,偶得喘息之机欲要反攻,对方一竖盾牌又防守得滴水不漏,同门竟是飞快败下阵来。
同门自惭学艺不精,道声惭愧,台上一袭黑甲的男子亦抱拳回礼,发上缨络随风飘动,意气风发。台下轰然叫好。
丁程鑫教那出神入化的刀法吸引,又看他接连打了几场,他竟都胜了。刀锋似雪,映着湛湛青天,映着他不骄不躁、眉目肃然的模样。
初见便已心动。
江南剑堂善于锻造兵器,与朝廷多有合作,马嘉祺正是奉命前来押运新造的一批刀戟回雁门的,盛会之时耐不住手痒,故才上台一试。
兵器出炉尚需些时日,他遂从孟春待到暮夏。
后来丁程鑫在马嘉祺所居之处的樱花树下又见到了他。彼时晚风徐徐,满树繁花,他刀锋卷起缤纷落英,花瓣绕他周身旋舞,长刀此时不见凛冽寒光,似已融入此间风吹花落的宁谧。
马嘉祺的雪白刀刃上映着夕阳,晃花了丁程鑫的眼。一声赞叹来不及出口,那刀上的光却如惊鸿一般掠过丁程鑫眉眼。长刀刺出,刀锋正对着丁程鑫的方向,而马嘉祺身侧凌乱落英随刀风而动,裹挟花香,一齐拥向不远处的丁程鑫。
丁程鑫尚来不及反应,却见马嘉祺手腕一翻,刀已收起。落花如雨一般,纷纷落在自己身上,沁人心脾。
丁程鑫怔怔伸手,接着空中落花,教这美景慑住,半晌回不过神来。
马嘉祺可是吓到你了?
马嘉祺只当是自己唐突,忙迎上去,如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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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被单独领到了一间营帐,与一众舞女分开。
丁程鑫OS:莫不是简亓疑我身份,因而将我隔离开来,方便监视?
然而帐前却未有兵士把守。
丁程鑫OS:莫非真是张守瑜欣赏我,特意吩咐?
丁程鑫换成士兵服装偷偷出去打听,才知道张守瑜昨日接到密报,已连夜离营赶赴大同,面见高秀岩共商战事了。
后来丁程鑫一直等到深夜,欲趁巡逻兵士不备,外出仔细探查营帐分布。还未行动,却听见营地警声大作,张真源脚步虚浮,一头撞入他的帐中。
丁程鑫唯恐张真源行踪暴露,不敢点灯。帐中一片漆黑,张真源不省人事,他正心急如焚,简亓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将身侧兵士尽数支开,一人往丁程鑫营帐走来。
丁程鑫将张真源裹在被中,袖间藏着断弦,已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简亓营中闯入了刺客,如今正在彻查,姑娘醒着吗?可有受惊?
丁程鑫喉中干涩,正要作答,门帘已教简亓掀起一角,月光照见他手中正拿着一只小小瓷瓶。
他怔住,而简亓已飞快将瓷瓶放在地上,缩回手去。
简亓既然姑娘并未见过刺客,便不打扰姑娘好眠了。
丁程鑫拿起地上的瓷瓶。方才黑暗中他粗粗检查了一遍,张真源身上只手臂有一道浅浅擦伤,应是流矢所致,不致晕厥,唯一的解释便是箭上有毒
丁程鑫OS:这瓷瓶中……会是解药吗?
丁程鑫OS:若果真是,简亓又为何要帮我?
张真源呻吟一声,似陷于无边痛苦之中。丁程鑫心一横,将药丸送入他口中。
他十分忐忑,一夜无眠,不时将手指搭在张真源腕上查探。丁程鑫虽不精医术,却也觉出张真源脉象渐趋平稳,不禁松了一口气。
因着琴弦已断,战火中物资奇缺,一时半会又寻不着旁的琴,第二日丁程鑫遂不用再去排练。
张真源仍昏睡,丁程鑫守在他身边,寸步未离。
简亓傍晚方才出现,而他已等候多时。
丁程鑫曾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些巧合不过是错觉,可昨夜他却帮了张真源和自己……那个已然破灭的希望复燃起来,如一把愈烧愈旺的火,炙烤着他自己的心。
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丁程鑫知道是那个名字,是自己念念不忘了那么久的人。
一名兵士捧着个琴箱掀帘而入,丁程鑫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下被角。身后被褥凌乱不堪,一眼望去倒也看不出张真源藏身其中,他却依旧心如擂鼓。
幸好那人目不斜视,开箱之后立刻出了营帐,简亓踱步进来时正对上他警惕的眼神。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弯腰自箱中抱出一张红木琴,递与丁程鑫
简亓赔给姑娘的琴。
丁程鑫不接,只夹着嗓子压低了声音
丁程鑫你知道我师兄在找我,将我单独安顿在此,就是为了与他方便,更甚者……
丁程鑫我的行踪,正是你透露给他的,对吗?
简亓对。
他的面容隐于狼首面具之后,神色莫辨,丁程鑫只能瞧见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眸色过于沉静,以至于令他悸动的推测,竟有了些动摇。
丁程鑫你我初见的那场宴席,我身后那人酒杯倾倒,泼了我一头酒水,可是你动了手脚?
简亓是我用石子击中那人手腕,以致他酒杯脱手。
丁程鑫你知道我是白发。
简亓贵师兄托付我寻你,我知道你满头白发并不稀奇。
丁程鑫索性也不夹着嗓子了
丁程鑫那你可知我并非女子
简亓……知道
丁程鑫你原想借白发一事将我赶走,不料事与愿违,遂又设法断了我用以刺杀的琴弦,你分明知道我来此意欲何为。
丁程鑫你既不是叛军手下,那我便大胆猜测你我目的相同,如此,你又为何几次三番阻挠我?
简亓蓦然抬眸,其中隐有怒意
简亓刺杀只是下策,虽也是我等计划中的一环,但静城数万兵将,杀了张守瑜,便能夺回城池了?
简亓何况张守瑜武艺高强,暗中更有护持,刺杀一事断不会如此简单。你如此任性而为,打草惊蛇不说,可有想过退路?
简亓我为求胜,你却求死,你我又如何相同?
丁程鑫直视他的眼睛
丁程鑫你既为求胜,难道没有将生死置之度外吗?
简亓……我已布置周全,只是时机未到。
他走到角落,蹲下身,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石板,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狭长的甬道
简亓你多留无益,带上你的师兄,沿此密道直行,便可一路走到城外,出城后西行,自会有人接应。
丁程鑫凝视着他那漆黑的眸
丁程鑫你就没有旁的要与我说吗?
简亓……
丁程鑫我叫丁程鑫
丁程鑫你可知我为何在这里取名思琪?
丁程鑫看着他,想要捕捉他眸中的情感,但是其中什么都没有,那双眼静如死水。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颤,带着一丝恳求
丁程鑫'琪',是珍贵之物,'祺'……亦是我未婚夫君的名字。
简亓仍旧无动于衷,只沉默了片刻
简亓公子所言,在下并不明白。
丁程鑫闭上眼睛,内心涌动的渴望几乎让他气力殆尽。
丁程鑫我可以看看你的样子吗?
他似有犹豫
简亓……我容貌鄙陋,恐惊吓公子。
丁程鑫固执凝望着他。
他终还是缓缓将面具摘下
那是一张被烈火焚烧过后几无一处完好皮肤的脸,甚至五官轮廓都已被烧得难以分辨。
丁程鑫退后两步,死死咬住下唇,为免抑制不住失声痛哭,眼角泪珠仍如雨下。
丁程鑫OS:是他,真的是他……
简亓覆上面具
简亓无意惊吓公子,万分抱歉。
简亓我不知公子将我错认作谁
他微微侧首,仿佛不忍看丁程鑫的悲容
简亓如今山河破碎,我等既然志在报国,便该早日振作起来……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张真源便醒了,丁程鑫还未来得及与他说话,帐外便有人来传话
万能大人,将军回来了,请大人与姑娘过去。
简亓走到张真源跟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然后安慰丁程鑫道
简亓莫担心,毒已解,片刻便可恢复如常。
丁程鑫抱着新琴,随简亓步入主帐。
帐中张守瑜在阵图前负手而立,闻得二人进来并未回首,只抬手招简亓上前,无意道
万能张守瑜:你这熏香倒果真有镇痛之效。
丁程鑫早已察觉帐中香气扑鼻,此刻突然意识到,这香味竟与他惯用的安神香如此相似,只是较之更为香甜、浓烈。
丁程鑫突然想起
丁程鑫OS:嘉祺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易被惊醒,后来有一日我在他午睡之时燃起熏香,佐以安神的琴曲,他果然好眠,竟安睡至日暮。
丁程鑫OS:调制熏香极为讲究,我曾随师姐学过几日,这类安眠的熏香如若剂量过多,是会致人昏迷的。
丁程鑫OS:简亓方才所言"布置周全",以及他这般急切地想将我与师兄送出城去,变故当就在这几日了。
丁程鑫OS:会不会就是此时?
丁程鑫不禁心跳加快,平复半晌,方朝着张守瑜敛衽一揖,夹着嗓子道
丁程鑫将军方才道这香可止痛,想是旧疾复发。妾曾见医者以琴曲缓解伤患之痛,不才也学得一二,愿为将军效劳。
张守瑜含笑默许,他席地而坐,琴声泠泠,正是从前弹给马嘉祺的那曲《风入松》。
风何凄兮飘凤脊,搅寒松兮又夜起。夜未央,曲何长,金徽更促声泱泱。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
那熏香果有古怪,配以琴曲功效更甚,若非丁程鑫长年浸淫此道已有一定抗力,此刻怕是连琴弦也拨不动了。饶是如此,他仍觉浑身酸软,只能强提精神拨弦,呼吸都不禁粗重起来,他只能尽力克制着。
而张守瑜也仿佛有些昏沉,但他长年习武,体魄强健,因而只是坐了下来。
丁程鑫OS:熏香与琴曲,如此天衣无缝的配合,除他以外有谁能想到呢?
丁程鑫忍不住抬眸去看简亓,他仍垂眸立于张守瑜身后,不动如山,眼中带着与马嘉祺听这首曲子时眸中相似的温热。
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
看到那双熟悉的眸子,丁程鑫胸中的悲痛炸裂开来,手指颤抖下力道把控不及,一声刺耳琴鸣,琴弦应声崩断。
张守瑜皱眉之际,梁上忽然跃下一个黑衣人,速度极快,右手已探到那熏香
万能将军小心,这香有诈!
营帐正中的红色圆毯被骤然掀飞,张真源一袭夜行衣,自只容一人藏身的甬道中飞出,身形飘忽,眨眼间便将早已浑身无力的黑衣人一剑封喉。
张守瑜大惊之下欲要旋身拔剑,只见简亓直将佩剑刺入他的胸口。
万能张守瑜:你……你曾舍命护我……为何如今……为何……
张守瑜口吐鲜血,呼吸顿止
张真源紧接着了结了另一黑衣暗卫的性命。守帐的两名士兵听得动静冲入帐中,见张守瑜已死,忙要高声示警,张真源长剑掷出,瞬间切断一名士兵喉管。
另一士兵见同伴倒地,调转方向欲要冲出营帐。
眼见张真源阻拦不及,丁程鑫用仅剩的气力一跃而起,将那人扑倒在地,又飞快抽出袖中断弦,勒住那人的脖颈,直到他再无呼吸。
此时熏香药效发作,丁程鑫开始有些神志不清,可他依旧执着地死死盯着那狰狞狼首,以及那双自面具后露出的眼睛,那眼中再不是无边冷漠,其中深情几乎要将他溺毙。
简亓大步上前,将丁程鑫抱了起来,他怀中的温度是那般熟悉。丁程鑫脑中阵阵轰鸣,有了片刻的清醒。
丁程鑫OS:他的目光他的神情,并不是我产生的错觉。
简亓将丁程鑫交给张真源
简亓事不宜迟,你带他从密道脱身。
张真源亦不迟疑,沉声道
张真源保重。
简亓不舍地转过身去,那个熟悉的背影带着令人心痛的决绝
丁程鑫马嘉祺!
在这离别之际,这声呼唤终于令他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丁程鑫清楚地看到他的双肩哭得微颤,他浑身都在颤抖,可仍在极力隐忍着。
丁程鑫马嘉祺!
马嘉祺扭过头来深深看他一眼,然后霍然转身,再不应他。
张真源抱着他跃入密道,他力气迅速流失,却挣扎着,一声声、一遍遍唤马嘉祺,喉咙嘶哑,泣不成声。
丁程鑫马嘉祺,马嘉祺,马嘉祺!
丁程鑫马嘉祺……
丁程鑫昏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马嘉祺身着铠甲时高大挺拔的背影,一如梦中,一如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