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上海的灯火却还璀璨着，红得有些灼目，像一双双渴睡的眼。
饭局之上，人差不多齐了，围着饭桌的人却只有零散几个，都是些老古董们，脑子锈了，嗓子也锈了，沙哑地低喃着各家的秘辛，间或拔起一声尖刻的笑。年轻人各自聚群，幼小的孩子们摆弄着洋玩具；少爷小姐们玩着纸牌，眼睛却不注意牌面，不留神就溜到了谁的脸上，盯着那点娇憨的酡红，自己的颊上便也火似的烧起来。
贺峻霖孤零零倚在窗边
他是融不进任何一个群体的。
孩子吗？太小了。少爷吗？他的身份又有些不大合适。
其实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他们未曾娶嫁，心底压着梦，眼里含着光，他贺峻霖又何尝不是未娶嫁的人儿呢？
只是不行，自古以来，身份这个东西就不是自己说了算，非要落在别人眼里才作数。
突然，人群有些躁动。贺峻霖随着他们望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严浩翔
严浩翔像是刚跑了一圈马，脸红得像醉了酒，高挺的鼻梁上挤满莹亮的汗。
他似是热极了，进了门就扯开了衬衫领口。这在出身名门的少男少女中怕是有些不雅，就算"绅士"一词没在中国风行，这个年岁总要端点矜持的架子。
不过他不端也没什么，规矩是人定的，何况他严浩翔是那样出彩的一个人。
这场饭局就是为严浩翔开设的。明面上说他从英国远道而归，为其接风洗尘，实际上为着他是上海望族肖家的独子，都红了眼地要把自家儿郎塞给他。
这种活动自然也没贺峻霖什么事
贺公馆把宝押在她嫂子的女儿贺樱身上，肯带他来不过是要他做个得体的花瓶。
可贺峻霖不是个简单的花瓶，他是盛了花的花瓶，不声不响却馨香醉人。
严浩翔初次见面，贺少爷。
饭后，严浩翔躲开旁人，凑到贺峻霖身边来。
这并不令人意外。饭桌上严浩翔已遥递了许多殷勤，只是"花瓶"装傻充愣不肯接罢了。
贺峻霖转过身细细打量他，他的眼睛大而深邃，一双桃花眼，笑起来便弯成两弯新月，若不知他的身份，就只觉得真诚得紧，可爱得紧。
贺峻霖伸出手，与他轻柔一握，笑意便涌上来
贺峻霖严先生
严浩翔早就听闻贺峻霖先生是上海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如今看来确是百闻不如一见。
贺峻霖严先生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呢？
贺峻霖双臂在胸前环抱，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严浩翔
严浩翔愣住了，不解其意但也老实地答了
严浩翔眼见为实，自然是眼睛。
贺峻霖笑道
贺峻霖和我想的一样嘛！
贺峻霖我猜严先生之前是从未听过我的，只是今日见了面拿这些话敷衍我——你若是真听了旁人的话风，又哪里肯来找我呢？
说着，紧了紧裹在脖子上的围巾便要走，走出两三步却又转过头来
贺峻霖不过也真是巧，我跟你一样，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下贺峻霖是真的走了，步子悠悠的，那些曳动的人影儿落在严浩翔眼里，牵着他的心一起晃，本没喝多少酒，人却晕眩了，飘飘欲仙般愉悦。
次日天放亮，贺公馆的子女们给长辈请了安，便坐到花梨木圆桌旁喝茶话闲天。
贺峻霖昨晚的"僭越"之举放在张公馆的长辈眼中倒无所谓，左右是自家孩子出头了，他们便也乐得沾光。
只一个贺樱尚有些意难平，着意刁难着贺峻霖
贺峻霖当她是孩子，又觉得自己昨晚确实过分，虽则不是故意的，却实实在在搅了人家的好事，便也好脾气地顺着她
饶是这样，贺樱仍不消停，正在她将剥下的核桃壳往贺峻霖衣上掷时，一个丫头从门外进来报说
万能严先生派人来接贺少爷，车已经在门外了
贺樱的脸登时就垮下来了，怕是后悔刚才那些核桃壳没扔到贺峻霖脸上。
贺峻霖哪里还管这些？抖了抖身上的渣滓，忙不迭回房更衣了。
说是严浩翔派来的车，走到车前才发现司机竟是严浩翔。
贺峻霖自觉坐到副驾驶，朝他摇摇头，笑道
贺峻霖你也太不讲究，好歹是有身份的人！
严浩翔也笑，白日里升起两弯月牙来
严浩翔哪来那些讲究！就是说身份吧，我也得修十世的福分，才配来给你开车。对吧，贺少爷﹣﹣哦不，刘夫人？
贺峻霖仍是笑着，唇角的弧度却僵住了，人便成了古旧的油画，美是美的，却也黯然了。
他低下头，双手缓缓绞着自己的衣袖，绞出一道道皱纹，就像心也被攥出了沟壑。
贺峻霖看来昨日回去，你有好好补过关于我的功课。
车子发动了，引擎拖出长长一声叹息。
严浩翔是补过了，但都是道听途说，学得浅显，还请老师不要生气，多多指教才是
严浩翔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笑，被光一照便迷离了，虚幻得不堪一触。
贺峻霖吃不透他的意思，也就不作声，长长的路，两人并排坐着，近到体温都相互沾染，而两厢无话。
又行了一阵，人越发多了，车走不了，严浩翔便找了个僻静处把车停下。
贺峻霖要下车时，冷不防被严浩翔一把拽住。
现下没了光，严浩翔眼里的笑如雪消解，嘴唇抿得紧了，看着便有些凶。
贺峻霖OS 他还是该笑的，他该一直笑的。
严浩翔我不打算推翻我昨晚的话，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我的眼睛的。
严浩翔你是怎样的，我不要旁人告诉我，也不要你告诉我。
贺峻霖心头一颤，被他这几句话冲得七荤八素，浑身都没知觉了，脚下轻飘飘像踩了云，由着严浩翔牵了他走
只怕这条路通到阴曹地府，他也会眼都不眨地跟了他。
等眼前倏地一暗，贺峻霖才回过神来。
他一抬头，正对上严浩翔带些得意的眼，更加难为情，讷讷问道
贺峻霖这是来做什么？
严浩翔指指舞台
严浩翔带你来看戏的。
贺峻霖这是什么戏？
严浩翔不清楚，只知道是外国人的剧本，说是台喜剧。
贺峻霖哦，喜剧！
严浩翔捕捉到他脸上的一点欢欣，便顺竿爬
严浩翔你喜欢喜剧吗？
贺峻霖当然喜欢。你呢？
严浩翔当然也喜欢。
严浩翔一只手握着贺峻霖，便用另一只手托住头，深思片刻，补充说
严浩翔不过我还是更欣赏悲剧。喜剧固然是好的，但就像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还行，天天吃便会坏肚子。
严浩翔更何况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总是要毁灭给人看的。青年会老去，器物会毁损，兴盛的国家会衰亡，崭新的时代会腐朽，一切美的好的都会变成丑的坏的，这在世间是亘古不变的。
严浩翔我无法让自己喜欢它却也无法令自己逃离它，所以，我只能欣赏它。
贺峻霖听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沉思，问
贺峻霖那你觉得爱情是好的还是坏的？
严浩翔自然是好的，是这世间最好的。
贺峻霖但你说一切好的都会变成坏的。
严浩翔是的
戏剧即将开场，剧院里的光更加暗了，将两个人都笼在阴影里，彼此看不清对方的眉目，只是呼吸相闻
严浩翔所以，不要让它变成坏的。就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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