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翊最终也没有碰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他背对着她躺下,用沉默下达了最直接的逐客令。陆音黎在冰冷的椅子上又坐了半个小时,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轻轻离开了病房。
关上那扇隔绝了光与声音的门,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脱力。走廊空旷寂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亮着微弱的光。白日的喧嚣和压抑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作无形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头。
她需要喘口气,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一抬头,却看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淮声。
他似乎也刚忙完,脱去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正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清冷的夜空。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陆音黎,他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陆小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磁性。
“嗯,刚出来。”陆音黎勉强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停下,也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
“时先生今天情况怎么样?”纪淮声很自然地问道,将手中的马克杯递过去一点,“刚泡的安神茶,要尝尝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及时而妥帖,不带任何压迫感。
陆音黎摇了摇头,她现在没有任何胃口。想到时云翊今晚的冷漠和那句“毛手毛脚”,鼻尖又是一酸。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委屈。
“还是老样子……或许,比之前更糟糕。”她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沙哑,“纪医生,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再每天出现在他面前了?我感觉我好像……只会刺激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流露出退意。几个月来的坚持,在时云翊日复一日的冰棱之下,已经布满裂痕。
纪淮声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专业的理论来安慰她。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深沉。
“很多时候,病人抗拒的,并非照顾他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而是抗拒那个需要被照顾的、无能的自己。尤其对于时先生那样曾经……站在顶峰的人来说,这种落差感更为致命。”
他顿了顿,侧过身,正面看着她,语气更加温和:“你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种落差。所以他的反应,或许并非针对你,而是针对他自己无法掌控的现状。”
这番解释,比单纯说“PTSD”更触及内核,也让陆音黎的心稍微好受了一些。但依旧无法化解那份被深爱之人当作陌生人和宣泄对象的痛楚。
“我明白……可是,真的很难。”她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盛满了无助和迷茫。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含泪的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脆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纪淮声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一个超越了普通医患关系、显得有些亲近的位置。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她身上自带的、一种类似栀子花的浅淡气息。
“陆小姐,”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夜风拂过,“有时候,适当的距离和放手,并不意味着放弃。而是给彼此空间,让时间去沉淀一些东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苛责自己。”
他的话语,他的靠近,在这种夜深人静、心灵脆弱的时候,像是一种危险的蛊惑,一种温暖的诱惑。陆音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理解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放任自己靠向这份短暂的依靠。
然而——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门锁碰回门框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的病房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陆音黎猛地一惊,像被冷水泼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纪淮声的距离,慌乱地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病房门依旧紧闭着,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口后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是风吗?还是……?
她的心骤然收紧,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不安攫住了她。
纪淮声也听到了那声轻响,他脸上的温和收敛了些许,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意。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对陆音黎安抚性地笑了笑:
“可能是风吹的。很晚了,陆小姐,回去休息吧。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语气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旖旎从未发生。
陆音黎心乱如麻,胡乱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电梯间。
在她身后,纪淮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病房门,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病房内。
一片漆黑中,时云翊并没有躺在病床上。
他高大的身影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只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另一只手,则死死抵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正翻涌着一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躁情绪。不是因为记忆的空缺,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刚才透过那小小观察窗看到的、走廊上那两人靠近的身影!
那个姓纪的医生,和她。
靠得那么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烈焰灼烧般的怒意,混合着一种尖锐的、类似被背叛的刺痛感,在他空洞的记忆深处疯狂叫嚣,冲撞着那看似坚固的冰封壁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几乎想冲出去,将那两个人狠狠分开!
黑暗中,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粗重地喘息着,眼底翻涌着混乱而晦暗的光。一种比遗忘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似乎正在这片废墟之下,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