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符——冷漠

自那晚从汤馆回来之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在重复着同一种灰白的色调。转眼，时云翊苏醒又过去了数月。

他的身体在专业的复健下，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已经可以不靠轮椅，拄着手杖短距离行走，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也逐步找回。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颗似乎依旧被坚冰封锁的心，以及变得愈发难以捉摸的性情。

那个曾经将温柔与耐心悉数给予陆音黎的时云翊，仿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敏感、易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他依旧不记得她。

并且，开始对她“日复一日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陆小姐，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这天，当陆音黎像往常一样，提着精心煲好的汤走进病房时，时云翊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他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得像窗玻璃上凝结的雾气。

陆音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扎过，泛起密密的疼。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炖了你以前喜欢的山药排骨汤，很清淡……”

“以前，以前！”时云翊猛地转过头，眉头紧锁，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所有人都跟我提以前！那个‘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值得你们每个人都不厌其烦地来提醒我，我现在是个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废物！”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挫败感，像玻璃碎片，割得人生疼。那眼神里的戾气，比之前听到钢琴曲时更重了几分。

陆音黎僵在原地，提着保温桶袋子的手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需要你的汤，也不需要你每天像完成任务一样来看我。”时云翊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你可以走了。”

“云翊……”陆音黎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哽咽。

“请叫我时先生，或者时云翊。”他冷硬地纠正，疏离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纠缠不休的陌生人，“我们似乎并没有熟到可以互称昵称的地步，陆小姐。”

那一刻，陆音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她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感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丢失的记忆，更是一道他亲手筑起的、布满冰刺的高墙。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将保温桶放下，轻声说了句“汤记得喝”，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

类似的情景，在这几个月里反复上演。

他有时会对她带来的东西挑剔不已，有时会对她试图帮他回忆往事的举动嗤之以鼻，甚至有一次，因为她不小心碰到了他正在看的书，他竟失控地将书扫落在地，虽然立刻他就露出了类似懊恼的神情，但那份瞬间爆发出的尖锐，足以让陆音黎心惊胆战。

纪淮声对这种情况的解释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叠加记忆缺失，会导致患者情绪极不稳定，容易将内心的无助和愤怒投射到最亲近、最常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身上。陆小姐，你恰好成为了这个‘安全’的宣泄口。”

他的分析总是那么冷静客观，带着医生的权威。

而纪淮声自己，则凭借着专业的知识和“非亲密关系”的身份，反而能更顺利地与时云翊沟通。他会和他讨论复健计划，用理性的语言分析他可能出现的各种症状，时云翊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能保持基本的交流与配合。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陆音黎更加痛苦。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闯入者，不仅无法唤醒他，反而不断地激怒他，将他推得更远。

她开始怀疑，自己每天的坚持，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这天下午，陆音黎因为公司一个紧急会议，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医院。她匆匆推开病房门，看到时云翊已经吃过了医院配送的晚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到她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没有质问为什么迟到，也没有丝毫的期待。平静得令人心寒。

陆音黎走过去，想帮他削个水果。拿起水果刀时，因为心神不宁，指尖不小心被锋利的刀锋划了一下，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轻轻“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原本闭目养神的时云翊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落在她渗血的手指上。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下，手指蜷缩，喉结滚动，似乎想做什么，想说些什么。

但那瞬间的紧张和冲动，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刻，他的眼神迅速冷却、硬化，重新靠回床头，甚至刻意地别开了脸，望向另一边空白的墙壁，用比刚才更加冰冷疏离的语气说道：

“做事毛手毛脚。放着吧，我自己来。”

陆音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刻意回避的姿态，手指上的刺痛远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她默默地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血液迅速在白色的纸巾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没有再坚持，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那团红色慢慢扩大。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两颗看似靠近、实则相隔万里的心上。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但她没有看见，他藏在薄毯下的手，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力到微微颤抖。那瞬间看到她流血时，心脏骤然紧缩的陌生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是对这失控感觉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