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小慢慢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微眯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白,眼睛不大,鼻梁不高挺,眉毛不浓密。她想起了张子安幽深却也澄澈的眸子,有些不耐烦的舔了舔牙。
“草......”程小小烦躁的用手摸了摸红肿的脸,脸上立刻升起一阵痛意,她面无表情的用冰毛巾敷脸,一时却有些跑神。
张子安......程小小想起初见时男生极高的身形,似乎弯腰就可以把她抱个满怀,那时她还不知道张子安的名字,只知道少年身上干净的洗衣粉香气,在老刘和她之间,硬生生闯出一路的放肆和缱绻。
当时她不经意的一抬头,就那么直直望进了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只是那澄澈的眸子里掀不起一丝波澜。皮肤白皙,表情安静,他总是可以一下就让人联想到温润如玉几个字。那时候,程小小才知道了什么叫一眼万年,大概就是那个少年冷淡的表情和清润的声音。
程小小笑了笑,太乖的她不喜欢。大概因为她从小就招人讨厌吧,而且知道自己一直叛逆乖张。所以她喜欢可以带她一起混,一起叛逆爱搞事的人,很自由,很快乐,也.....很让她向往。
杨玉英在她小时候就说“你差一点就活不下来了”,但程小小觉得,那语气里是分明的遗憾,是啊,差一点就活不下来了,怎么还一直活着呢?
在她记事起,就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亲戚的话里有话,“小小啊......知道你妈是谁吗?”
她只能懵懂的摇头,于是一桌子的人都笑起来,她只好回头看着杨玉英,“我......我妈......”
于是杨玉英往往面无表情的招呼大家吃饭,程小小只觉得恶心。那些所谓的三大姑八大姨笑起来的时候,她打心里面厌恶极了,甚至不止一次想上去打歪那些人的头。
程小小后来也知道了大概的经过,她是逃过计划生育的。
出生那年恰好计划生育还没放松,当时还是村上干部的程涛面临升职的关键期,家里那时背了债,大女儿程晓涵还在上初中,就这么紧张的时期,打掉她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最后还是留下了她,代价就是她东躲西藏,上了程涛二姐程彩霞的户口,还被程涛五哥程云带到T市生活了近四年,直到五岁左右才被接回了L市。直到现在,程小小也一直叫程涛舅舅,叫杨玉英舅母。
她并非无理取闹的人,也大概知道杨玉英为了生她花了将近四五个小时,差点过不来这事,如果她是杨玉英,也大概会厌恶这个让她饱受折磨的讨债鬼吧。
可是她还是恨死了那些拿她取乐的长辈,恨死了小时候追着她喊“没娘生没娘养”的男生,恨死了老师听见她说父母不参加家长会时怜悯的眼神,恨死了杨玉英毫不在意的说出“我是她舅妈”时同学们好奇探究的眼光,也恨死了那些日子里自己的怯懦害怕和自卑,哪怕........程小小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仍然逃不出以前的那些阴影,她依然自卑,依然怯懦,面对陌生人依然会紧张,也仍然是那个一事无成,只会给别人添乱,让别人厌恶的丑陋小孩。
所以她发了疯似的玩世不恭,叛逆,喜欢刺激,甚至向往打架斗殴,只是为了掩埋之前那个怯懦胆小让人厌恶的形象,代价大概就是换了个一身反骨的样子继续让人讨厌吧。
程小小现在依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留下她,也猜不出决定留下她时程涛和杨玉英心里到底是什么复杂情绪,但是她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在当时就把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一个个都打的抱头鼠窜,为什么没让他们永远都不敢狗叫了,她可真的后悔极了,毕竟,她一直让人讨厌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