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伶来说，林姨（林喜柔）是她苍白压抑世界里，最高也最难以揣摩的阴影。她敬畏她，依赖她，更惧怕她。

林姨掌控着她的一切，从衣食住行到言行举止，甚至……到那些她必须吞下、哪怕恶心反胃也得咽下去的特殊“食物”。

她习惯了在林姨冰冷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习惯了按照严苛的规矩生活，习惯了将那份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死死压在心底最角落，扮演一个沉默、顺从、甚至有些怂包怯懦的养女。

然而，最近她敏锐地察觉到，林姨有些不一样了。

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些许。林姨依然很忙，忙到常常不见人影，但偶尔在家时，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监控和挑剔她的一举一动上。

甚至，有两次用餐时，当她面对盘中那些散发着古怪气息、让她本能排斥的“食物”而面露难色时，林姨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像往常那样，用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命令她“吃下去”，或者以更严厉的手段逼迫。

她得以在战战兢兢中，勉强避开最厌恶的部分，偷偷松了口气。

更让林伶感到惊奇的是林姨的情绪。过去的林姨，美则美矣，却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雕，喜怒不形于色，眼神深处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冷冽与算计。

可最近，她好几次捕捉到林姨独自一人时，唇角会不自觉地上扬，对着手机屏幕，或者处理文件时，眉眼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愉悦。

甚至有一次，她经过书房虚掩的门，听到林姨在电话里吩咐手下公司事务时，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轻快的意味。

这种变化太不寻常，像坚冰上出现的细微裂痕，透出了一丝陌生的暖意。

林伶既感到不安，又按捺不住巨大的好奇。是什么，或者说，是谁，能让林姨这样的人，产生这样的变化？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林伶原本蜷在客厅角落的沙发里看书，忽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姨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似乎要出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烟灰色套装，长发绾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她一边下楼，一边对跟在身后半步、神情恭敬的助理低声吩咐着什么，语调平稳，但眼角眉梢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针一样刺了林伶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等林姨吩咐完，助理领命而去，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林伶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音，开口问道：

“林、林姨……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她不敢看林姨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总觉得……您最近，好像很开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她怎么敢窥探林姨的心情？怎么敢问出这样逾越的问题？等待她的，会不会是冰冷的训斥，或者更可怕的惩罚？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喜柔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眼、像只受惊小兔子的养女身上。林伶的胆怯和那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感到不耐，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软弱的冒犯。但此刻，她心情确实不错，那种久违的、被人在意和“追求”的感觉，像一缕微风吹进了她冰冷沉寂的心湖，虽然不足以融化坚冰，却漾开了圈圈涟漪。

看着林伶这副怂包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或许是即将发生变化的、一种微妙的宣告欲。她需要一个出口，来确认这份正在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变化”。

于是，林喜柔罕见地没有斥责，也没有无视。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混合着玩味、算计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炫耀的光芒。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伶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味：

“告诉你哥哥，”她顿了顿，红唇勾勒出一个极其美艳又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们，要有一个父亲了。”

说完，她不再看瞬间石化、表情一片空白的林伶，径直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优雅地走向门口，留下一个曼妙而充满力量的背影，以及客厅里彻底僵住、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的林伶。

“父……父亲？”

林伶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深层次的恐惧。父亲？对于她和哥哥来说，这个词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

父亲？那意味着什么？一个男人？一个能进入林姨生活的男人，是谁？

林喜柔坐进车里，透过车窗，最后瞥了一眼别墅。她能想象林伶此刻的震惊和惶恐。

但她不在乎。

她需要变化，需要新鲜感，需要……一种能让她在漫长生命中感到不那么无聊的“体验”。

聂君临，这个冷漠又强势，神秘又专注的男人，目前看来，是个不错的“体验对象”。

至于“父亲”这个说法，半是戏谑，半是试探，更是她对未来关系一种模糊的、带着掌控欲的定位。

车子缓缓驶离。林喜柔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聂君临昨晚发来的、关于某场私人音乐会的邀请，简洁，直接，一如他本人。

枭起青壤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