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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川归月

月歌行:诃那柳梢

楔子

洛宁的封印终得消解,三界纷争尘埃落定。

阿浮君的执念消散,上古的恩怨归于尘土。只是诃那,依旧困在妖界的万川之境。

他是妖界之主,是寄水族的尊上。一身白衣,眉目清隽,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凉。当年为救柳梢,他不惜献祭自身妖力,承受蚀骨的痛苦,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封入万川河底。

世人皆道,诃那对柳梢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可只有诃那自己清楚,那份心意,早已从炽热的爱慕,沉淀成安静的守望。

柳梢,历经仙魔大战,褪去少女的莽撞天真。她手握斩妖的月轮,亦身负人间与妖界之间的牵绊。她与陆离的缘分早已画上句点,心中的伤痕慢慢愈合,却始终记得,那个在万川之境,数次舍命护她的白衣妖君。

大战过后,柳梢时常往来于人间与妖界。

万川之境,流水终年不息。万顷碧波漫过白玉石台,岸边遍生寄水族独有的琉璃花,花瓣泛着淡淡的银辉。诃那便常立在河水之畔,望着滔滔万川,似在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日,碧波泛起涟漪。

柳梢一袭月白长裙,踏水而来。

长发随风轻扬,腰间月轮微光流转。她站在河岸,远远望着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

“诃那。”

听见这一声呼唤,诃那缓缓转过身。

墨色眼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又恢复惯常的淡漠。

“柳梢姑娘。”他声音清润,如流水淌过青石,“你怎么来了。”

柳梢缓步走上白玉石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大战之后,他的神魂依旧受损,即便身为妖君,也时常会被万川河底的旧伤侵扰。

“我来看看你。”柳梢轻声说道,“万川之境,太过冷清。”

诃那垂眸,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

“寄水族本就居于水中,冷清,是常态。”

万川河水,承载着无数过往。

柳梢还记得从前,她被困妖界,受尽磨难。是诃那,不顾妖族非议,一次次挡在她身前。他明明身负妖君的重任,却甘愿为她,对抗整个妖界,甚至不惜献祭自身本源。

那些往事,像浸在水里的旧梦,浮浮沉沉。

“诃那,当年在万川河底,你为我承受的苦难,我一直记在心里。”柳梢望着他,眼底带着歉疚,“我知道,我欠你良多。”

诃那闻言,轻轻摇头。

“不必说亏欠。”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做的一切,皆是我自愿。我从未强求过你的回应。”

他的心意,坦荡又克制。

他爱她,却不愿用恩情去捆绑她。他见过柳梢心中装着陆离,便默默退到一旁,只做守护她的人。

可这份隐忍,并不代表他心中毫无波澜。

夜色漫上来,万川河的水面映出漫天星辰。

诃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尖捂住唇角,一缕淡淡的血色从指缝溢出。旧伤发作,神魂的反噬,又开始折磨他。

柳梢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你又发作了!”

诃那身形微微摇晃,脸色愈发苍白。万川河底封印留下的创伤,已经深入神魂,无法彻底根除。

“无妨,老毛病。”诃那勉强稳住气息,抬手拭去唇角血迹。

柳梢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口一阵发闷。

她见过意气风发的诃那,执掌妖界,风华绝代;也见过遍体鳞伤的他,在河底苦苦煎熬。

“诃那,你不必凡事都自己扛。”柳梢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你是妖君,可你也会痛,也会疲惫。”

诃那侧过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眉眼温柔。

这么多年,他见过世间万千女子,却唯独对柳梢动了心。她热烈、坚韧,既有凡人的烟火气,亦有斩妖除魔的风骨。她的身上,有光,能照亮他常年浸在冷水中的孤寂。

“我是寄水族的尊上。”诃那低声道,“妖界万千族人,都需要我。我不能倒下。”

“可你也可以有依靠。”柳梢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陪你。”

诃那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活了千百年,早已习惯孤身承担一切。从未有人,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万川河水哗哗流淌,夜色静谧。

往后的日子,柳梢常常留在万川之境。

她不再只是匆匆过客。

白日里,她会陪着诃那处理妖界琐事。

寄水族的族人们,对柳梢态度复杂。曾经,她是斩妖的凡人,是他们的敌人;可如今,她是尊上放在心上之人。族中老臣多有顾虑,担心人类会扰乱妖界安宁。

诃那便会站在她身前,从容替她挡下所有非议。

“柳梢,是我敬重之人。”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妖界的规矩,由我来定。”

柳梢站在他身侧,心中暖意涌动。

闲暇之时,二人便漫步在万川河岸。

岸边琉璃花盛放,花瓣随风飘落,坠入河水,随波远去。

柳梢会和他说起人间的烟火。说起市井的烟火,说起春日的繁花,说起人间的朝暮。

诃那听得认真。他生于水中,长于妖界,极少踏足人间。人间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是遥远又鲜活的光景。

“人间,当真那般热闹吗?”诃那轻声问道。

“是。”柳梢浅浅一笑,“有悲欢离合,也有岁岁平安。”

“可人间寿命短暂。”诃那目光悠远,“你们凡人,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妖,寿元绵长。若是相守,终有一别。”

这句话,藏着他心底最深的顾虑。

他活成千上万年,而柳梢只是凡人。纵使此刻相伴,终有一日,他要目送她归于尘土。

柳梢闻言,神色沉静。

“我知道。”她抬眸望向漫天月色,“可就算时光短暂,能相伴的朝夕,也弥足珍贵。”

她转头看向诃那:“诃那,我从前一心想要斩妖除魔,一心奔赴宿命。我以为我的人生,早已被命运写定。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懂得,命运,也可以由自己选择。”

诃那望着她,墨色眼眸中,翻涌着万千心绪。

千百年的孤寂,万川河水的寒凉,在这一刻,仿佛被她眼底的光慢慢融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飘落的琉璃花瓣。

“柳梢,我曾以为,我这一生,只会守着万川河水,孤独终老。”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真诚。

“我不敢奢求你的爱,可我贪念,能多陪你一段岁月。”

柳梢的心头轻轻一颤。

晚风拂过,琉璃花漫天飞舞。

平静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

妖界旧部,依旧心怀不轨。他们不满诃那善待人类,暗中勾结域外魔物,想要掀起战乱,推翻诃那的统治。

魔物借由万川河水的力量,悄然潜入妖界。

妖界各处,开始出现灾祸。生灵被魔气侵染,万川之境的河水,也泛起诡异的墨黑色。

魔气弥漫,妖界陷入动荡。

诃那的神魂本就有伤,对抗魔气,对他而言,更是极大的损耗。

这一日,魔物大举进攻万川之境。

黑雾翻涌,无数魔怪嘶吼着扑向白玉石台。

诃那白衣猎猎,周身妖力迸发。万顷流水化作利刃,向着魔物席卷而去。可魔气源源不断,不断侵蚀他的神魂。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冷汗。

柳梢手握月轮,飞身而起。月轮光华大盛,银白色的剑光划破黑雾。

“诃那!”

二人并肩而立。

柳梢的月轮斩破魔雾,诃那的流水困住魔物。一人一妖,并肩作战。

魔雾之中,传来阴冷的笑声。

“诃那,你为了一个凡人,不惜损耗自身本源,你对得起寄水族万千族人吗!”

诃那眸色冷冽:“我的选择,无需旁人置喙。”

魔气化作巨爪,狠狠抓向柳梢。

诃那瞳孔骤缩,不顾一切,飞身挡在柳梢身前。

黑色魔爪狠狠落在他的后背。

鲜血浸透白衣。

“诃那!”柳梢失声惊呼。

诃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涌出鲜血。神魂旧伤被魔气彻底牵动,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不要管我!”诃那强撑着,对柳梢说道,“你守住万川河的阵眼!”

柳梢眼眶泛红。

她看着他满身是血,心口如同被紧紧攥住。

她握紧月轮,周身灵力尽数爆发。月轮的光芒炽烈无比,与诃那的流水之力相融。水火交织,形成一道磅礴的光墙,将所有魔物尽数隔绝在外。

“我不会丢下你。”柳梢声音坚定,“要战,我们一同战。”

二人合力,以月轮与万川河水之力,彻底击溃魔物。

黑雾散尽,万川河水重新恢复澄澈。

战斗落幕。

诃那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落。

柳梢立刻上前,稳稳将他接住。

他靠在她怀中,气息微弱,白衣上染满血迹。

“柳梢……”诃那的声音轻得如同流水,“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

柳梢抱着他,眼眶微微湿润。

“没有。”她低声道,“是我,一直亏欠你的。”

大战过后,妖界恢复安定。

诃那神魂受损,需要长久静养。

柳梢便留在万川之境,日日陪伴在他身侧。

万川河水静静流淌,琉璃花岁岁盛放。

诃那躺在白玉石榻之上,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从前那副孤冷模样。

柳梢坐在榻边,替他整理散落的发丝。

“诃那,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去人间看一看好不好。”柳梢轻声说道,“我带你去看人间的烟火,看春日桃花,看夏夜流萤。”

诃那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眼底褪去了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只剩下温柔。

“好。”他轻轻应下。

千百年,他困于万川,守着一片孤寂的水域。如今,终于有一人,愿意陪他走出这一方水境。

“柳梢。”诃那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知晓凡人寿命短暂。可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好好待你。”

“不必去想离别。”柳梢回握住他,眉眼柔和,“活在当下就够了。”

月色倾泻而下,铺满整个万川之境。

河水悠悠,月华皎皎。

他是寄水族的妖君,守万川千顷碧波;她是人间的月神传人,握一轮清辉月轮。

过往的遗憾,宿命的枷锁,都已经消散。

不必再遥遥相望,不必再默默守望。

从今往后,万川渡月,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