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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寄月

月歌行:诃那柳梢

楔子

三界尘埃落定,黑月光的祸乱已经平息。

寄水族千年的水咒终得消解,族人不必再困于碧水,可诃那终究是耗损大半妖元,没有回到妖阙执掌万妖,只寻了一处无人知晓的沧海之隅,守着一汪清湖,将妙音笛搁在石案之上,从此做个闲逸的白衣妖君。

柳梢褪去曜灵上神的枷锁,卸下一身神位重担。她见过仙魔厮杀,见过生离死别,看过三界倾覆,也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踏遍山川湖海,看人间风月。

世人都说,柳梢该归仙居,守一方天界安稳。可她心里清楚,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困在无边水域,守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诃那的爱,从最初的利用算计,慢慢熬成了克制隐忍的守护。他所求从来不是妖后之位,只是想,能多陪她一程。

暮春,沧海之畔。

万顷碧波翻涌,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漫过岸堤。

诃那一身素白衣袍,立在礁石之上。长发被海风拂动,眉眼清隽,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大战之后,他妖元受损,纵然诅咒已解,可每逢潮起,体内依旧会泛起阵阵隐痛。

他望着茫茫大海,指尖轻轻摩挲那支妙音笛。笛身泛着温润的水光,是寄水族代代相传的信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梢一身浅青色的江湖装束,长发松松束起,眉眼依旧明媚热烈,历经劫难之后,多了几分沉静。她风尘仆仆,自人间千里而来。

听见动静,诃那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诃那。”柳梢先开口,声音轻柔。

诃那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疏离却温和:“柳梢。你怎么来了。”

“我走遍人间,路过这片海,便想来看看你。”柳梢走上礁石,海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听说你没有回妖阙,独自留在此处。”

诃那抬眼望向无边沧海,声音淡淡的:“妖阙有阿浮打理,族人也已重获自由。我身为妖君的责任,已经尽完了。”

他的话听来洒脱,可柳梢看得明白。

他是在躲。躲开妖君的权柄,躲开万千妖众的朝拜,也躲开那份对她的执念。

当初他接近她,本是为了寄水族的诅咒,为了族人的生路。可朝夕相处,动了真心。后来为护她,拼尽妖元,数次以身犯险。这份情意,他始终藏在心底,从未强求她回应分毫。

“你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柳梢望着他,“诅咒已解,你的族人重获新生,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

诃那垂眸,目光落在脚下翻涌的浪花。

“我这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族人的宿命之中。年少时背负寄水族的苦难,后来又卷入三界浩劫。”他轻声道,“我所求不多,只愿世间安稳。至于我自己,怎样都好。”

柳梢望着他清冷孤绝的侧影,心中泛起酸涩。

她记得从前,他温润如玉,会在她遇险时不顾一切赶来;会在她失意时,陪她看月下流水。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求回报。

“诃那,”柳梢往前一步,“你救过我许多次。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诃那身子微顿,抬眸看向她。湖色的眼眸里,藏着万千波澜,却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我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不必你放在心上。”他语气平淡,刻意拉开距离,“你是曾经的曜灵上神,前路是浩瀚天地。而我,不过是一介妖君,我们本就殊途。”

他怕自己的心意,会成为她的负累。

他清楚柳梢心中另有归处,所以宁愿将爱慕深埋,只做遥遥相望的故人。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漫天碎沫。

夜色降临,皓月升上海面。

清辉洒落,海面铺满一层银白的月光。

礁石旁的小筑,灯火点点。柳梢留下来,陪诃那度过这个夜晚。

屋内石桌上摆着清茶,窗外潮声不绝。

诃那拿起妙音笛,指尖轻按笛孔。清越悠扬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如水波漫过夜色。笛声婉转,藏着千年的孤寂,也藏着说不出口的惦念。

柳梢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笛声,心绪万千。

笛声落尽,诃那放下笛子,指尖微微泛白。妖元未愈,吹奏妙音笛,依旧会牵动体内旧伤。

“你的笛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听。”柳梢轻声说。

诃那淡淡一笑:“不过是寄水族的旧曲,吹了千年罢了。”

“你可曾后悔?”柳梢忽然问道,“当初,为了寄水族,为了我,耗尽妖元,赌上性命。”

诃那抬眼望向窗外的明月,月色落在他白衣之上。

“不曾后悔。”他答得干脆,“族人得以解脱,你平安活下来,这就够了。”

“可你委屈了你自己。”柳梢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你明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却一直为别人而活。”

诃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是寄水族的妖君,自降生起,肩上便扛着全族的命运。千百年,我习惯了先顾族人,再顾自己。遇见你的时候,我最初的目的,也只是想借你的神元解开诅咒。”

他坦然说起过往,没有半分遮掩。

“可相处日久,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不只是族人的解脱。我也想,能陪着你,看遍山河日月。”

这句话,他压在心底太久,今夜月色如水,终于得以说出口。

说完,诃那便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柳梢的神情。他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

柳梢心头一震。

她知道诃那情深,却不曾想,这份情意已经深重至此。

“诃那,”柳梢望着他,眼神真诚,“我心中有过往,有放不下的人与事。我不能给你完整的情爱回应。但我希望,你不必独自守着这片沧海。”

诃那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明白。”他低声道,“我不会强求你。我只是,把心里话讲出来。”

“可我不想你孤身一人。”柳梢看着他,“我可以陪你。不必是妖后,不必是道侣。我们可以做知己,一同踏遍四海,看遍人间。”

诃那猛地转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的眼眸,里面盛满了错愕。

他以为,自己只能远远遥望。却未曾想到,柳梢愿意向他伸出手。

往后的日子,沧海之畔,不再只有诃那孤身一人。

柳梢没有离开。

她陪诃那,踏遍四海山川。

他们行过江南烟雨,看过大漠落日,走过皑皑雪山,也看过万顷湖泽。

诃那的妖元在游历之中慢慢休养,他渐渐放下妖君的枷锁,不再被过往的宿命捆绑。他依旧是温润的白衣妖君,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有时,柳梢会提起从前的旧事,说起武扬侯府,说起仙居,说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诃那便安静听着,在她心绪低落的时候,便以水为镜,映出漫天星月,安抚她的心神。

他依旧会吹妙音笛。笛声不再满是孤寂,多了几分轻快。

一日,行至一处古湖。月色皎洁,湖面波光粼粼。

柳梢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望着漫天星辰。诃那立在她身侧,白衣与月色相融。

“诃那,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要追寻什么?”柳梢轻声发问。

“有人求权倾三界,有人求长生不朽。”诃那目光望向漫天星河,“于我而言,从前求族人解脱,如今,只求心安。”

“那你现在心安吗?”

诃那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柳梢。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星光落在她的眉眼。

“心安。”他轻轻回答,“有知己相伴,看遍山河,便足矣。”

柳梢转头望他,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真好。”

可世间从来没有全然顺遂的时光。

寄水族的旧部,依旧有部分妖众,感念诃那的恩德,不远万里寻来,恳请诃那回归妖阙,重掌万妖。

那一日,一众妖众跪拜在湖畔,恳请白衣妖君归位。

诃那看着跪拜的族人,神色平静。

“我已将妖君之位交予阿浮。寄水族的未来,该由他带领。”诃那声音清朗,“我已完成我该做的事,往后,我只想自在江湖。”

妖众十分不解:“君上,您是寄水族的希望,怎能就此抛下族人?”

柳梢站在诃那身侧,目光坚定。

“诃那已经为寄水族付出千年。他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诃那侧头看向柳梢,眼底漾开暖意。

妖众见他心意已决,终究只能叹息离去。

人群散去,湖畔又恢复宁静。

“谢谢你。”诃那低声道。

“我们是知己,本就该彼此相护。”柳梢微微一笑。

又是一轮满月,悬于沧海之上。

海浪缓缓涌动,潮声阵阵。

诃那与柳梢并肩立在礁石之上。

过往的劫难,已经成为岁月里的尘埃。

寄水族诅咒消散,三界太平。

诃那不必再背负全族重担,柳梢也挣脱了神位的束缚。

诃那抬手,指尖漾开淡淡的水光,水光化作点点流萤,漂浮在夜空。

“柳梢,”他轻声开口,“我这一生,从一开始,便身不由己。为族人,为宿命,为三界。直到遇见你,我才懂得,世间除了责任,还有风月山河。”

他的情意,浓烈,却又克制。他不求占有,不求相守一生的婚约,只求可以与她并肩,看潮起潮落,看月升月落。

柳梢望着漫天流萤,心中万般感慨。

“诃那,我知晓你的心意。”她轻声道,“我无法给你世俗意义上的情爱,可我愿意,陪你岁岁年年。”

诃那浅浅一笑,眼底盛着整片月色。

“足矣。”

海浪声声,月色铺满沧海。

白衣妖君,与人间女子。

不必做神仙眷侣,不必坐拥三界权柄。

只是知己相伴,共赴山河万里。

潮生万水,月落天涯。

这世间最好的结局,未必是两情相悦的相守,也可以是,我懂你的孤寂,你懂我的过往,岁岁相伴,共看人间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