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落罢,妖界动荡平息,阿浮君寻得属于自己的归途,世间再无曜灵神元的枷锁,柳梢身上那纠缠数世的宿命羁绊,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不再要做拯救苍生的祭品,不必背负曜灵前世的爱恨劫数。人间万里山河,她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做回柳梢。
暮春时节,山涧桃林开得如云似霞,潺潺溪水绕着桃林蜿蜒流淌。诃那卸下妖族尊主一身重责,白衣广袖,褪去往日为族群殚精竭虑的疲惫。从前他身为万妖之主,一身担子压得寸步难行,要顾全万千妖族性命,连心动都不敢宣之于口。
桃林深处的竹舍,是他们寻得的安身之处。
柳梢挽着素色衣裙,蹲在溪涧边,伸手拨弄清凉的溪水,落英桃花随着流水从指尖漂远。经历过生离死别、神魂撕裂,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像是一场漫长骇人的大梦。
身后传来布料轻响,诃那缓步走来,落在桃瓣的白衣纤尘不染。
“溪水寒凉,小心冻了手。”他的声音温润,如同山间淌过的清泉。
柳梢回过头,眼底再没有从前被命运裹挟的沉郁,漾着浅浅笑意:“诃那,如今不用再对抗宿命,不用拯救天下,反倒有些恍惚。好像从前的我们,永远都在奔赴一场劫难。”
无数轮回,曜灵与妖尊的纠葛,人间的取舍,一次次擦肩而过。他看着她为宿命受苦,她看着他为妖族牺牲,明明心意暗生,却总被世事阻隔,连片刻安稳都求之不得。
诃那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满地落桃铺就柔软花毯。他垂眸望向少女,眸光藏着积压了许久的温柔。
“过往千般劫难,皆已是前尘。从前我身为妖尊,万事以族群为先,不敢生出半分私情,生怕一己之念,招来祸乱。”他轻声道,“可兜兜转转,劫难散尽,我终于可以不为妖族,不为大义,只为自己站在你的身边。”
不必牺牲,不必别离,不必以性命成全苍生。
一阵晚风拂过,漫天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柳梢望着他,那些曾经求而不得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圆满。她见过诃那一身傲骨对抗强敌,见过他隐忍克制,见过他为众生甘愿赴死,而今才见到卸下所有枷锁,安然松弛的他。
“我还记得,在武扬侯府初见,你一身白衣悄然现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只觉得,这个人好似浸着满山月色。”柳梢轻声追忆,“那时候我万万想不到,往后我们会牵绊这么深。”
诃那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抹笑意,极少出现在昔日的妖尊脸上。
“那时,我便看见了你。看见被命运选中的柳梢,也看见了挣脱命运的柳梢。我惧怕曜灵的力量,却又无法忽略属于你的那颗心。”
万千纠葛,始于那一场初见。
溪水叮咚流淌,桃香漫溢四野。竹舍炊烟袅袅升起,世间纷争离这片山涧无比遥远。没有仙门追杀,没有妖界叛乱,没有神元撕扯神魂的剧痛。
柳梢靠在诃那肩头,望着漫山盛放的桃树。
“以后我们便留在这里好不好?闲时看山花,听溪水,偶尔下山去人间走走,看一看市井烟火。”
诃那微微侧头,发丝轻轻蹭过她的鬓角,抬手,小心翼翼拢住她的手。
“好。四海山河,人间市井,桃涧风月,只要是与你一道,何处皆可为家。”
昔日妖界尊主,历尽万难,挣脱责任的桎梏;昔日曜灵转世,斩断轮回宿命,不再做天命的棋子。
他们熬过了几世的劫难,终于换来寻常人间的相守。
落日缓缓沉向远山,粉金色霞光铺满整片桃林。桃花随溪水远去,月色慢慢从云层之后探出来,温柔笼罩竹舍与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不求名动仙妖两界,不求万古流传。只求岁岁春至,花开溪畔,眼前人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