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时序几度流转,武扬侯府的喧嚣、四季碑下的厮杀,早已化作过往云烟。
妖王之力散去,诃那不再是背负妖族存亡的水月妖君。不必再为族群殚精竭虑,不必以身封印四季碑,也不必在大义与私心之间日夜煎熬。褪去一身妖王华贵的银白衣衫,只着一身素净月色长袍,长发简单束起,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沉重忧思,多了几分松弛温和。
柳梢也挣脱了曜灵神元的宿命枷锁。神元归位,不必承受神元噬体之苦,不用被千万年的宿命推着向前。她不再是身负救世重任的天选之女,只是一个可以随心活在世间的寻常女子。
阿浮君寻得属于自己的修行道,远走北荒妖族故地,重整散落的妖族部族,偶尔才会传回来一纸平安书信。
二人寻了一处远离尘嚣的桃溪谷。
谷中一湾清溪蜿蜒流淌,两岸遍植桃树,并非仙境刹那盛放的幻花,而是人间实实在在的桃树,春时满谷芳菲,落英随溪水漂向远方,秋冬便归于沉寂。几间竹屋依溪而建,篱笆围出小小的院落,日出看山雾漫岭,入夜听溪水叮咚。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交锋,没有仙妖两界的重重危机,只剩平淡的朝夕。
暮春午后,落桃纷飞。
柳梢蹲在溪边石滩,指尖拨弄冰凉溪水,几朵粉白桃花瓣顺着水流从她指缝间滑走。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劫难,她性子依旧鲜活明媚,只是眼底褪去了当初的莽撞尖锐,添了几分安然。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诃那提着竹篮走来,篮中放着新采的山菌与清茶。他停在她身侧,垂眸望着溪面上流转的落英。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清润,一如月下流水。
柳梢没有回头,望着潺潺远去的溪水,轻声开口:“想起从前,我总被命运推着走。为了逃离侯府入仙居,被曜灵的宿命裹挟,卷入仙妖纷争,好像每一步,都身不由己。那时候从不敢想,会有这样安稳的日子。”
过往种种,爱别离、求不得,生死拉锯,历历在目。他身为妖君,眼睁睁看着族群受难,一次次牺牲自己;她作为曜灵后世,承受神元折磨,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诃那缓缓屈膝,坐在她身旁青石之上,目光望向漫山桃林。
“从前我身为水月妖君,肩上扛整个妖族的命运。万事以族群为先,个人心意,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奢望半分。”他淡淡说道,“我曾以为,我的归宿是四季碑之下,永坠黑暗,护得世间太平便足矣。从未妄想,能拥有这般烟火寻常。”
当年在仙居,他默默守护,隐忍克制,把情愫藏在责任之后,只求她平安喜乐,不求相守。
柳梢侧过头看向他。阳光穿过桃树枝叶,碎光落在诃那的眉眼,洗去了妖君的疏离威严,只剩下凡人一般温润的模样。
“可我们都活下来了。”柳梢弯起眼眸,笑意浅浅,“挣脱了宿命,不必再做谁的棋子,不必再背负天下的重量。”
诃那望向她,眼底盛满柔和。他伸出手,一片飘落的桃花落在掌心。
“是。不必再救世间,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谷里岁月闲散。白日,诃那会入山采药,打理院中草木,偶尔以微薄妖力润泽溪谷,不施惊天神通,只护这一方小天地安宁。柳梢会学着煮茶,缝制衣物,或是沿着溪涧漫无目的地散步,采摘山间野花。
他们偶尔也会离开桃溪谷,去往凡世人间。走过热闹喧嚣的市井长街,看人间万家灯火;路过荒寂古寺,听晨钟暮鼓。见识俗世悲欢,再回到幽静山谷。
今夜月色皎洁,银辉铺满院落。
竹桌之上煮着一壶山茶,水汽袅袅升腾。晚风携着淡淡的桃花余香漫过篱笆。
柳梢捧着温热的茶盏,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圆月。
“诃那,你可会遗憾?”她轻声问,“放弃妖王权柄,远离妖族,困在这小小山谷。”
诃那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月色下的少女,从容摇头。
“权柄是枷锁,族群有阿浮去守护。我半生都在承担责任,如今,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隔着袅袅茶雾,静静望着柳梢。
“我所求从来不是至高妖位,不是万古美名。历经万千劫难之后,能有一处山谷,有晚风、溪流,身边有你,已是莫大圆满。”
过往的执念与伤痛都随流水远去。曜灵的枷锁,妖君的重担,尽数卸下。
不必神坛仰望,不必隔界相望。
月光静静洒落,将二人的身影叠在竹院地面。桃瓣随晚风悠悠飘坠,落入茶杯,漾开浅浅涟漪。
仙妖殊途的桎梏,宿命轮回的磨难,到此尽数落幕。
山河辽阔,桃溪岁岁花开,往后朝朝暮暮,皆是属于他们的安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