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太平后的第三百年,我已记不清是第几次站在忘川河畔。
河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月光,像极了当年寄水族的潮汐,也像极了诃那白衣袂角翻飞的模样。我指尖捻着那串早已失了光泽的凤眼莲手链,莲瓣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三百年间,我走遍了四海八荒。曾在青峰山脚下见过卖花的郎,眉眼依稀有些像他,我驻足良久,终究只是遥遥递了一锭银子,买下一束凤眼莲,却没敢问一句“公子贵姓”。也曾在东海之滨听过潮汐声,恍惚间竟觉得,那水声里藏着他的声音,唤我一声“柳梢姑娘”。
洛歌早已归隐仙山,他说,三界已安,他欠我的,终究是还不清了。我只是淡淡摇头,有些债,本就无需还,有些情,本就分对错。
我真正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为我捞月亮的陆离,也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曜灵上神,而是那个明知我身负神元,却甘愿放弃族人希望,为我燃尽性命的白衣妖君。
这一日,忘川的风格外凉,吹得我广袖猎猎作响。我正望着河面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像刚从潮汐里走来。
我猛地回头。
月光下,立着个白衣公子,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中盛着满满一篮凤眼莲,蕊心凝着的月光,比三百年前还要清亮。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就像当年在青峰山脚下,我第一次缠着他买花时的模样。
“柳梢姑娘,”他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我魂牵梦萦了三百年的调子,“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站在月光下发呆。”
我的眼眶倏地红了。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让仙神忘却前尘,却没能让我忘了他。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质问:“诃那……你怎么……”
他缓步走近,抬手,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指尖微凉,带着潮汐的湿意。那触感真实得不像话,不像魂灵,倒像从未离开过。
“寄水族的妖,”他笑了笑,眼底盛着月光,“魂归潮汐,生生不息。我用三百年的时光,凝了这缕残魂,只为换与你,再见一面。”
他顿了顿,将竹篮递到我面前,篮中的凤眼莲开得正盛,冷香扑面而来。
“当年赠你手链,未说缘由。今日,我想补上。”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柳梢,凤眼莲,是寄水族的定情花。三百年前,我心悦你,三百年后,依旧。”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忽然就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守着三百年的念想。
原来,那潮汐声里的呼唤,从来都不是我的幻觉。
我伸手,接过那篮凤眼莲,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微凉的温度,熨帖了三百年的孤寂。
“诃那,”我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像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那你可知道,三百年里,我日日戴着那串手链,日日都在想你。”
他的眼眸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辰。
忘川的风,忽然就暖了。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那一篮凤眼莲上,落在那串失了光泽的手链上。河面上的月光碎成千万片,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他抬手,轻轻将我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柳梢姑娘,”他说,“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陪你看遍月升月落,看遍人间烟火,可好?”
我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尝到了月光与潮汐的味道。
“好。”
三百年的等待,终究是等来了那句,久别重逢。
从此,三界太平,岁月长安。
白衣妖君与曜灵上神,终是在月光下,续写了那段被宿命耽搁的,月染莲心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