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曲府，死寂得连风声都带着呜咽的回响。灵堂设在残破的正厅，白幡被夜风撕扯，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枉死者的悲鸣。几支粗大的白烛在残破的窗棂透进来的夜风中剧烈摇曳，烛泪堆积如血色的山峦，光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仿佛那些不甘离去的亡魂在无声地挣扎。

曲盼儿一身粗麻重孝，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父母的棺椁停在前方，巨大的、沉重的黑沉木，像两座沉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跃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明艳照人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冷硬和灰败。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木前摇曳的烛火，那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又隐隐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冰封的火焰。

灵堂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纸灰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极力掩盖却依旧丝丝缕缕渗出的血腥气。

她的右手，始终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宽大的麻布孝服袖子微微滑落，露出她紧握的手腕。在那冰凉的手掌心里，藏着一块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宽袖的遮掩下，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摩挲着掌中之物。那触感坚硬、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边缘却有一处极不规则的、突兀的缺失，像是被人生生拗断或是用利器斩断。每一次抚摸到那个断口，那粗糙、尖锐的触感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足以让她保持清醒的剧痛。

这是曲盼儿从密室中跑出来找到曲江临的尸体，在他紧握的手中找到的，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有怎么一个东西，她连墨奕怀也没告诉。

这缺失的断口，就是指向真凶唯一的钥匙！就是她父母、她曲家满门上下几百口人命血案的唯一线索！

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恨意猛地从枯井般的眼底最深处炸裂开来，瞬间席卷了她四肢百骸！她攥着令牌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里，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金属之中。指腹在那狰狞的断口上来回刮擦，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也磨进去，填补那份缺失，或者，是要用这痛楚铭记这刻骨的仇恨！

爹！娘！还有府里每一个熟悉的笑脸……一张张染血的面孔在她脑海中尖啸！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枯井般的空洞已被一种近乎妖异的、焚尽一切的决心所取代。她将紧握令牌的手缓缓抬起，用力按在自己剧烈起伏、却冰冷一片的心口。隔着粗粝的麻布和单薄的里衣，那令牌冰冷的棱角和残缺的断口，死死抵住她的心脏。

爹，娘，在天有灵！

女儿曲盼儿在此立誓——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无论那缺失的另一半令牌藏在何处！无论那执掌另一半令牌的是谁！是王侯将相，还是九幽阎罗！"

"穷碧落，下黄泉，踏尸山，渡血海！"

"我必将其揪出！"

"亲手！""

"剜其心！啖其肉！饮其血！挫骨扬灰！"

"以告慰我曲府上下，几百冤魂！""

无声的誓言在她胸腔里疯狂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刮过她的喉骨。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毁灭一切的嘶吼。身体因为极致的恨意和强行压抑而剧烈地颤抖，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

就在这时，灵堂外那片被烛火勉强照亮的、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息的庭院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跄、虚浮，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一个同样浑身缟素、却沾满泥泞和草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灵堂的门槛，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小环。

她发髻散乱，脸上布满泪痕、汗渍和污泥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出血口子，额角还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身上的孝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磨破的皮肉。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从极远的地方，拼尽了性命才赶回来。

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第一时间就死死锁住了那个跪在棺椁前的、单薄却挺直如枪的背影——她的小姐，曲盼儿。

“小……小姐……”小环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长途嘶喊后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哽咽。

她手脚并用地朝着曲盼儿的方向爬去，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道道白痕。“奴婢……奴婢回来了！奴婢……回来晚了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猛地扑倒在曲盼儿身侧的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向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小环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磕着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自责和绝望都撞碎在这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的皮肉瞬间破裂，鲜红的血混着泪水、泥土，染红了身下那一小片地面。

“老爷！夫人！小环不孝！小环该死啊！”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不断抽搐。

曲盼儿的身体在她扑倒磕头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滔天的恨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冲击得凝滞了一瞬。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垂落，看向地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鲜血淋漓的身影。

她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但她的嘴唇，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小环……她以为她也死了。在那样惨烈的屠杀中，一个贴身丫鬟，怎么可能活下来？

小环抬起满是血泪的脸，不顾额头的剧痛，一把抓住曲盼儿冰冷僵硬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力量：“小姐！小姐您看看奴婢！奴婢没死！是大王爷！是大王爷派人找到了躲在城外乱葬岗草垛里的奴婢！是他派人连夜护送奴婢回来的！小姐……奴婢回来了！奴婢回来陪您了！”

“墨奕怀”曲盼儿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环死死抓着曲盼儿的手腕，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信念都传递过去。她仰着脸，泪水混着血水不断滚落，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小姐！奴婢知道！奴婢全都知道！这血海深仇！这泼天的冤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小姐的！小姐要报仇，奴婢就是您手里的刀！您要下地狱，奴婢就给您开路！刀山火海，万箭穿心，奴婢要是皱一下眉头，就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她猛地松开曲盼儿的手腕，竟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孝服内衬里，拔出了一把贴身藏着的、寒光闪闪的短匕！那匕首显然是她一路防身所用，刃口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

小环毫不犹豫，左手握住锋利的刀刃，狠狠一划！

“嗤——！”

皮肉割裂的声音令人牙酸。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她掌心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小花。

她将染血的匕首“哐当”一声扔在一边，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五指张开，高高举起，对着灵堂上那两具沉默的黑沉棺椁，对着摇曳的烛火，对着她视若神明的小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泣血的誓言：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小环今日歃血为誓——”

“此身此命，尽付小姐！追随小姐，报仇雪恨！地狱不空，此身不退！若违此誓，身首异处，魂飞魄散！”

滚烫的、带着生命热度的鲜血，顺着她高举的、颤抖的手指不断滴落。一滴，两滴……有几滴，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块被曲盼儿紧紧攥在掌心、抵在心口的冰冷令牌之上。暗红的血珠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短暂停留，随即沿着令牌表面那狰狞的断口，缓缓渗入细微的缝隙之中，仿佛某种古老而血腥的祭献仪式。

烛火猛地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曲盼儿终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她看着小环高举的、血淋淋的手掌，看着那几滴落在令牌断口处、如同烙印般的鲜血。她握着令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终于从她干涸了太久的、枯井般的右眼中滑落。它砸落在冰冷的令牌表面，与那暗红的血珠混在一处，瞬间便被那冰冷的金属吸走，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深色湿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将那块沾了血与泪的令牌，攥得更紧，更紧。冰冷的棱角和残缺的断口，深深嵌入她的掌心皮肉，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楚。

她抬起眼，越过小环染血的身影，越过那两具沉默的棺椁，望向灵堂外那片无边无际、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沉沉黑暗。那眼神，空洞之下，是焚尽八荒、不死不休的烈焰。

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第三十六章 灵前血誓

第三十六章灵前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