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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探视日

刘耀文:七日观察日记

城西,瑞宁康复医院。

住院部七层,神经内科。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棠站了三秒才迈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一切照成淡青色,很安静。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病历。

她路过八间病房,在702门口停下。

房门开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床头灯——那是她上个月带来的,说是可以调光的,怕父亲晚上醒来害怕。灯一直开着,护工说,苏先生夜里醒三四次,有光就不喊人。

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父亲的声音,是护工的。

万能.
万能.

“……今天早上吃得还行,半碗粥。苹果泥喂了小半碗,不肯吃了,拿手挡。”

另一个声音响起。

万能.
万能.

“大便正常吗?”

万能.
万能.

“三天没解了,开了乳果糖,下午再喂一次。”

苏棠站在门口。

刘耀文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她没有敲门。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指节蹭到木门粗糙的漆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推开门。

苏远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窗外的银杏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枯骨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他的脸离玻璃很近,呵出的白雾糊了一小片,又慢慢消散。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肩膀微微佝偻着,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皱纹一道叠着一道。

护工看见她,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收进抽屉。

万能.
万能.

“苏小姐,来啦。”

苏棠

“嗯。”

苏棠

护工把病历夹放下,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

万能.
万能.

“今天精神还行,没闹。”

门在身后合上。

苏棠站在原地,她父亲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绕到轮椅侧面,蹲下来。

近了才看清,父亲的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盯着那片呼吸在窗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雾,盯着它慢慢变淡,消失,然后再呵一口。眼神很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什么都没有留住。

苏棠

“爸。”

苏棠

他没有反应。

苏棠

“爸,是我。”

苏棠

他的眼球动了动,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然后整个脑袋转过来,转得很慢。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毛已经花白了,稀稀拉拉的几根,拧在一起。他在用力辨认,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万能.
万能.

“……你是?”

声音是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苏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日光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父亲的脚边。

身后有脚步声。

刘耀文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把带来的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苏棠带来的红心柚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向苏远山,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视线比苏远山低一些,得微微仰着头。

刘耀文
刘耀文

“叔叔好。”

苏远山的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这个年轻男人脸上。

他看了很久。眼神从茫然变成好奇,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脖子伸长了,像一只警觉的老乌龟。

万能.
万能.

“你是她同事?”

刘耀文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苏棠。

刘耀文
刘耀文

“我是她合租的人。”

苏远山点点头。

他把脸转向窗户,又转回来,再看了刘耀文一眼。

万能.
万能.

“合租好,”

他说道,声音含含糊糊的。

万能.
万能.

“一个人住冷清。她妈走了以后,我就冷清。”

苏棠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牛仔裤的纹路印在掌心,硌出细细的印子。

刘耀文没说话。

病房里床头灯的光晕落在苏远山花白的头发上,给那些干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金色。

苏远山忽然又开口了。

万能.
万能.

“她不爱笑。”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着女儿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被灯光揉得柔软了一些。

万能.
万能.

“小时候很爱笑。两颗门牙掉了,笑起来漏风,还是笑。后来就不爱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摸索着,摸到那条细小的裂缝,就停在那里。

万能.
万能.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苏棠攥紧的手又紧了一分。

苏棠

“没有,”

苏棠

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苏棠

“你没忘。”

苏棠

苏远山慢慢转过头,他又看了她很久。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专注,像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写作业的那种专注。那时候她写一个字,他就看一眼,然后点点头,说,嗯,这个字写得好。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的发顶。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老茧——年轻时握方向盘留下的,现在那些老茧已经软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

苏棠

“头发长长了。”

苏棠

苏棠没有躲。

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三秒,很轻,像一片落叶。然后落下去,搁回轮椅扶手上,手指摸索着,又找到那条裂缝。

他累了。他把眼睛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苏棠站起来。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他滑落的灰色开衫往上拉了拉。开衫的袖子磨得发白了,像他花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

刘耀文跟出来。

她没有去电梯,拐进楼梯间。

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的白光关在外面。

楼梯间里只有水泥台阶和铁栏杆,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点灰尘的气味。

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哭。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动。呼吸闷在自己的衣服里,又热又潮。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他蹲下来。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苏棠耳边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五分钟后。

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

不是扶她的手臂。是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指节分明,掌心干燥。他握得很轻,像秋天握着一片刚好落在手心的银杏叶子。

她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灰暗的楼梯间里。

三分钟。也许更久。

刘耀文
刘耀文

“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棠

“……下周末。”

苏棠
刘耀文
刘耀文

“我陪你。”

他没问“可以吗”。他说“我陪你”。

苏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拇指有一道细小的疤,很旧了,几乎融进掌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她把拇指按在那道疤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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