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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下)

梦呓——奇迹海

Livin带亓霁上了一架木质马车。马车由树木变化而成,交错的藤蔓拴住一对半透明高大银鬃鹿影,鹿蹄上流转着忽明忽暗的虹彩。回程路上,二人坐在车上紧贴在一起。Livin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个笑眼盈盈的亓霁——与他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亓霁相比,这个版本的她简直像脱胎换骨般温柔。

“嗯?这是什么?”

亓霁拾起掉落在绒布坐垫上一张折了四折的原色信纸,Livin慌忙一把夺过去。

“没什么,就是……”

“没事,不必与我解释……”

“……其实是阿莲,她……她说让我跟你直话直说。”

“她让你跟我说什么?”

Livin尴尬地打开信纸,将信纸背对亓霁念起来:“你不要离开……那个,你很重要,遇见你我很幸运。你善良坚强,穿长裙的样子很好看……这是谁写的?”

听到亓霁低低的笑声,Livin更尴尬了。他把信纸重新叠起来,揣回口袋里。

“继续念,别藏起来。”亓霁拉住Livin的胳膊说。

拗不过亓霁,Livin只好将信纸拿出来继续念:“你看书的时候安静……这段不念了。你喜欢把情绪藏起来,我……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我对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不会骗你。我……”

捏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Livin全身因紧张控制不住地紧绷。亓霁顺势靠在他肩上,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Livin的手指,指尖一点点嵌入Livin的指缝。手指紧扣的刹那,被封存的过往如潮水倒灌,带着久违的暖意缓缓漫过Livin的脑海。

深蓝丝绒般的天幕上,几颗稀疏小星在云层间忽明忽暗。土黄色街道蜿蜒如蛇,两侧石砖建筑上的拱形门廊用釉彩拼贴出繁复的几何图案。

这里是拉加索的诺奥集市。入夜后,日间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灯火在阴影中摇曳。威齐家的加长版豪华轿车停靠在路边,Livin与拉昂特一道立在车旁,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已经超时一小时了,”拉昂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焦躁,“再不回来,我们……”

“再等等,” Livin打断他,目光仍紧盯着远处的黑暗,“可能竞价过程拖得久了些。”

话音未落,一阵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处传来。一架黑色敞篷马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多蒙从车上跳下后快步走到Livin身边。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伊雷摩季亚,你确定这是你要的东西吗?” 多蒙声音发颤,听上去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当然。”Livin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越过多蒙落在马车后方。

两名身着灰袍的巫师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檀木箱子走下来。他们将箱子稳当地放下后与多蒙简短交接,之后驾车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知道吗?” 多蒙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五个戴面具的巫师一直在跟我竞价——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抬价的吗?你看我出了一身冷汗,他们简直……”

多蒙话还没说完,一架装饰华丽的鎏金马车从他们身旁缓缓驶过。两名男子坐在马车上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忽然抬眼将目光落在Livin身上,随即露出一脸兴奋的笑容。

“斯穆拉雅先生,果然是斯穆拉雅先生!” 红发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我是杰帕拉姆,我旁边的是杰里拉弗。刚才在拍卖会上,我们跟威齐先生已经打过招呼。威齐先生很害羞,我们就想着护送他一程。”

“果然,公爵说的没错,” 杰里拉弗附和道,“有这种魄力的赫弛瑞乌巫师,绝不是泛泛之辈,一定是斯穆拉雅。”

“再重复一次,我不要克林特资助,任何项目都不需要他插手。我父亲不会同意的!”多蒙有些怨愤地说。

“明白!”杰帕拉姆露出一个搞怪的微笑,“多林照拂他的子孙,我们得回去了。再见,先生们。”

马车缓缓驶离,只留下淡淡的刺鼻熏香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多蒙望着远去的华丽马车眉头紧锁。

“克林特拍下了今晚的5号跟10号,他还跟拍卖行的人说,如果我没及时付款他可以帮我垫付,” 多蒙紧张地低声说,“他也参与了3号的竞拍,只是后来放弃了。来之前我父亲就说,有人在背后操控这场拍卖,但……”

“先打开箱子。”

Livin打断多蒙的话,此刻他急于见到箱子里的东西。多蒙深吸一口气,将一把特制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插入锁孔。随着“咔哒”一声,箱子的锁被打开,钥匙立即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多蒙将箱盖掀开,只见箱子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颈侧淡金色的束缚咒印忽明忽暗。

“这是你要的3号,” 多蒙紧张得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拍卖行的人说,她身上的标记只要给她重新起名就会消失。”

Livin的喉咙微微发紧。他俯身凝视少女的脸,轻声唤道:“灵思。”

话音落下,少女颈侧的金色咒印如被风吹熄的烛火般悄然消散。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却仍未醒来。只一瞬间,Livin便脱下自己的斗篷盖住衣着单薄的亓霁,之后将她抱起来。

“天呐,她瘦得硌手,”多蒙帮忙托了一把,忍不住皱眉道,“我猜她不到八十磅。”

“是我的问题。” Livin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

“拍卖行经理跟我说,3号之前流拍过一次,” 多蒙追着Livin的脚步跟在他身后,“他还说,之前接手过这件货的巫师陆续都出了意外,没人敢再留着才由他们拿出来……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没人跟我竞拍,可是……伊雷摩季亚,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快上车,”拉昂特在一旁不安地环顾四周,随即催促道,“我都能闻出这里气氛太差,我们最好尽快离开,那些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坐在前座的拉昂特将车调试一番,车头镶嵌的水晶灯将前方道路照亮。多蒙家这辆加长版改装豪车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怪兽,无声地滑入漆黑夜色。车厢内部宛如一间豪华休息室,Livin怀里抱着被斗篷包裹住的人,僵硬坐在柔软如云的深蓝色天鹅绒座椅上。他与对面坐着的多蒙隔着张造型典雅的小茶桌,多蒙沉默着手指交叠,眼睛牢牢锁住Livin。

“伊雷摩季亚,你为什么要买她?”

“她是……重要的东西。那个,你们都开始办毕业手续了吧?”

“当然。你最近一年多经常不来学校,你缺的课得补课,还有一堆考试……”

“我收到信了,我会抽空回校。”

“伊雷摩季亚,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骄傲、耿直又刚强的硬骨头,想不到你有这种嗜好。”

多蒙眼神复杂地望着Livin,Livin顿时显出一脸困惑。

“什么?我不骄傲。还有,什么叫‘这种嗜好’?”

“我们才十六岁——我的意思是,”说着,多蒙比划了个含糊的手势,“你确定你喜欢这样的?”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父亲跟我提过,斯穆拉雅巫师多少都有些怪癖,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是正直且善良的。你知道吗,连我父亲都瞒着我,直到拍卖行打开箱子前,我都以为你是要买一个威力巨大的神秘法器。当我知道我拍下的是个女孩子时,我的脑子像着火一样。你居然是买老婆!”

“我不是买老婆,我……我其实……”

话到这里,Livin发觉自己的确解释不清。他在脑内思考该怎么对多蒙解释,多蒙见他迟疑的表情立即变得更激动。

“这实在太令我震惊了,斯穆拉雅巫师居然在干这样的事情!”

“多蒙,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买她?而且她……她被转手过几次,想想都可怕。我不明白,照你现在的情况,不是更应该考虑跟其他家族的女巫联姻吗?比如,费尔娜,她经常给你发问候短讯,你感觉不到她对你有意思吗?还有蕾嘉茹,她那么崇拜你,你们祖上关系也好,如果你选她,至少可以让你获得更多的流动资金。还有那个沃蕾什么的,她看见你都快流口水……我是说,你找个巫师不好吗?”

“我不是要娶她,她不是我老婆。我就是……照顾她。”

显然,这话没有说服力。从多蒙张着嘴发愣的表情Livin就能看出来,多蒙并不相信他的话。

“你认识她?能不能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砰”!车身突然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车尾,但瞬间被反弹了出去,炸出一片刺眼的光亮。

“怎么回事?”多蒙惊呼。

“坐稳!我不太认识路,也不适应开这种莫名其妙的车。”拉昂特吼道。

“天啊是都同巫师,我认得这个术,”多蒙走到一旁的小窗看了看后尖声说,“你有没有把防御罩打开!”

“一直开着呢,不然我们……”

话音未落,车身突然倾斜四十五度,拉昂特猛打方向盘避开前方,后视镜里映出他抽搐的嘴角。

“该死,这什么玩意儿,他们在边境施的什么术!”

“怎么了?如果他们临时设卡,我们就得绕路,”多蒙紧张地拉住座位旁的扶手,“我可不想绕远路,我宁可多交点过路费。”

“交什么过路费,”拉昂特语气听上去一肚子火,“他们故意停掉传送阵,还敢收过路费——斯穆拉雅当初怎么没设个什么东西跟他们祖上要账。我看他们是要翻天了!”

一声巨响打断了拉昂特的话,车顶突然凹陷的。透过身边小窗,Livin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雾一样地扩散开来。他将亓霁放在座位上,之后示意拉昂特打开天窗,探出身子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几声夜游白头莺的鸣叫。他一手按在车顶上,对车子连着施了几个术。

“你干什么?”多蒙这会儿紧张得声音都变细了,“你别乱来,这车是改装的,我还没来得及换车身材料。”

“你父亲的毛病就是喜欢做表面功夫,难怪这车质量那么差。这种东西在我们的道路上行驶本就不合规,魔力消耗太快,还不如我家那架上上个世纪的破车持久,”拉昂特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我们过境了。兄弟们,坐稳,我要加速了!”

“拉昂特,快停车!”

Livin一声令下,拉昂特随即将车缓缓停在路边。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连夜游白头莺的鸟鸣声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多蒙嘟哝,“伊雷摩季亚,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走错了吗,”拉昂特纳闷地张望,“没道理啊,明明就只有这一条路。”

“方向不对,”Livin紧张到语速都加快了,“看那边的山,继续往前我们就会返回拉加索。拉昂特,你之前有没有开错路口?”

“这荒郊野岭的,我们这是被困住了吗,”多蒙慌了神,“伊雷摩季亚,你有没有办法联系我父亲?”

“来不及了,”Livin望着一团逐渐靠过来的乌云说,“他们追上来了。”

闷雷滚过天际,细密的雨点簌簌砸落,浑浊的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视线。大地在颤动,路面渐渐开裂。拉昂特解锁车门,他们赶在车身陷入裂缝中逃了出来。Livin抱紧裹在斗篷里的亓霁,下意识躲入不远处的树林。一道隐蔽的风刃擦着林间空隙袭来,Livin猛然后撤却未能完全避开。锐利如刀的气流划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将他右眼糊住。

视野骤然受阻,他脚下一滑,环抱着亓霁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脱。亓霁跌落在潮湿的落叶与泥泞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Livin慌忙单膝跪地去扶她,手掌下意识托住她的后脑。可当他试图再次将她抱起时,亓霁却挣扎起来——那并非有意识的抗拒,更像是受伤后在疼痛与恐惧驱使下的本能瑟缩。

“坚持住,求你别这样……求你了……”

Livin低声喃喃,雨水混着血水滑入他的唇角。怀中亓霁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眼,漏出一丝涣散的目光。

“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

雨势逐渐变大,Livin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吞没。也许是因为听见他说话,亓霁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仿佛用尽力气般抬起手,指尖轻触他染血的下颌。

“放……下……”

亓霁声音细如游丝,话音刚落,抬起的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不会放下你,相信我……灵思,可以治好,一定可以……”

暴雨如瀑淹没天地。Livin单膝跪在积水里,一手将亓霁紧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撑起一面淡金色屏障。风裹挟着原本垂直落下的暴雨,化作无数道横向抽打来的鞭索,试图撕开这道金色屏障。地上的积水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个发光的小漩涡。浑浊的雨水在空中汇聚翻滚,逐渐变化成数十个身披铠甲,手执利刃的半透明士兵。

“跟我来。”

一名黑袍的巫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随后释放出柔和光晕。下一刻,他们已置身于一架外观古朴,内外流转着数道咒文的马车上。马车在森林中平稳而迅捷地穿行,外界持续不断的攻击被尽数隔绝在外。

“你不信任我吗,伊雷摩季亚?柏罗·费尔还没老糊涂。”

Livin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这个面容沧桑,眼神却清亮的男子一时哽住。柏罗的目光扫过Livin怀中那被斗篷遮掩住的人,Livin下意识将亓霁搂得更紧了些。

“你受伤了。”柏罗抬手轻点,一道温润白光覆上Livin额角的伤口,Livin头上的疼痛立即缓和许多,“威齐家的车固然快,但若论隐蔽与防御,还是我这架老家伙比较靠谱。”

“谢谢你,柏罗。”

“不必谢我,你不必这样,”柏罗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Livin,“我只是有些难过——你来拉加索为什么不告诉我?”

Livin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柏罗看着他闪避的眼神,眉头渐渐蹙起。

“这很危险,你明明知道……”柏罗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怕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认定我会阻止你。”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瞒不过你,”Livin哑着嗓子开口道,“而你,你一定会阻挠我。”

“是的,我肯定会阻止你,”柏罗深深叹了口气,“我能感知到你抱着的这个女孩……她绝非寻常存在。你此刻的模样让我想起伊雷克希亚——当年他带着你母亲出现在我面前时已是遍体鳞伤。他们在加坎迪瓦奈遇袭,你母亲受伤昏迷,伊雷克希亚也受了重伤,却仍将你母亲抱在怀里,护得一丝不肯松。”

“他们……当年到底被什么人追杀?”

“波法拿摩那次事件远比记载中复杂得多。没错,有人背叛了初衷,我们又失败了,”柏罗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丝寒气,“应该说,我们既低估了图特家族,又高估了达渥罗天。当时,伊雷克希亚他们被三方势力围追,一路血战到赫弛瑞乌边境才勉强脱身……”

马车在多重防护咒的包裹下缓缓升空,随即滑入一道泛着微光的传送法阵。剧烈的空间波动平息后,窗外的气息陡然一变——潮湿与血腥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草木的芬芳。一道流淌着银白光环的透明屏障如水幕般自车顶轻柔掠过,标志着已正式进入斐切罗斯顿境内。

两排发光灌木丛沿着车道蜿蜒,车道尽头出现一座爬满银色树藤的庄园,几扇圆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马车缓速驶入罗曼威吉家族庄园,庄园大门是巨大的藤蔓墙——成千上万根泛着微光的藤条仿佛拥有生命,随着马车靠近而缓慢地蠕动交织。当马车完全穿过庄园边界时,那些藤蔓已在身后悄然合拢,重新交织成一道绵密牢固的屏障。

拉昂特掏出手杖敲门后,杰里塞德给他们开了门。在会客室里,Livin见到了帕西因·奎布哈。这位面容清瘦,身着黑色长褂的巫医Livin曾见过——多年前,他误服费尔娜奶奶荷蒽瑞的药剂中毒,正是帕西因给他解了毒。Livin将亓霁放在客房里的床上,帕西因忙上前查看亓霁的情况。

“唔……情况棘手,”帕西因说着转身翻他随身携带的手包,“得先抽点血。”

“为什么要抽血?”Livin下意识朝床边向前一步。

“她体内有多种复合型毒素,需要精确鉴别毒性来源,”帕西因语气平稳,但目光严肃,“坦白说,伊雷摩季亚,你该送她去霍里芬德尔,交给海森德鲁……”

“我不是信不过海森德鲁,”Livin打断他,声音压低,“如今城内势力混杂——都同那边来了很多人,我不敢冒险。”

“可是她这样,至少……”

“伙计们,我来啦!”

镶着孔雀石的橡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位灰发巫医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头上那顶显眼的尖顶帽上缀满发光的幽蓝甲虫。一进门,他便朝Livin脱帽弯腰行了个夸张的礼。

“诺欧瑟……”

Livin记得这位诺欧瑟——当年拉昂特重伤濒死,正是诺欧瑟将人从死亡线上拉回。作为都同有名的巫医,诺欧瑟胸前佩戴着象征高阶治疗成就的两枚金色勋章。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拉昂特收起手杖,追在诺欧瑟身后惊讶道,“你不是应该在云州参加那个什么讨论大会吗?”

“唔,杰里塞德传信说这里有‘特殊病例’,我就溜出来了,”诺欧瑟随口应着,目光却已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嗯?”

似是对躺在床上的亓霁极感兴趣,诺欧瑟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

“这是什么东西?”诺欧瑟皱起眉喃喃道,“形态结构近似人类,但看上去像,又不太像。”

“这是伊雷摩季亚‘买’回来的……宝贝。”拉昂特在一旁挤了挤眼,做了个“你懂的”表情,手指还在太阳穴旁边画了几个圈。

“伊雷摩季亚,这不会是真的吧?”诺欧瑟震惊地转向Livin,“斯穆拉雅家什么时候开始买‘妖怪’当仆人了?你们紫衫林里那些机灵古怪的小东西还不够使唤吗?”

“她不是妖怪,”拉昂特忙打圆场,“她是……那个什么,特殊品种,挺稀有的。伊雷摩季亚还特意给她起了个名字。”

“她叫灵思。”Livin立刻接话。

“治起来会很麻烦,”诺欧瑟直起身,双手抱胸,“伊雷摩季亚,你花了多少钱?有这个预算为什么不买个……呃,更‘常规’一点的?”

“她是……”Livin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他本想说亓霁是“灵者”,可那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憋了半天才低声道,“……是人类。”

“别逗了,”诺欧瑟嗤笑一声,右手释放出一道柔和的光扫过亓霁全身。望着柔光散出的波纹,诺欧瑟眉头紧锁,“真是人类用得着被施这么多道禁锢术吗?不可思议……他们对这孩子到底灌了多少药?”

房间里一时安静。尤其拉昂特一直左顾右盼,似是浑身不自在。

“拉昂特,你先出去,”诺欧瑟说着一并指了指Livin和帕西因,“你和帕西因留下。”

拉昂特耸耸肩识趣地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好了,伊雷摩季亚,”诺欧瑟神情严肃起来,“为了能准确、安全地治疗她,你必须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

说着,诺欧瑟手一挥,由亓霁身体抽出几丝蓝色光丝。一旁的帕西因望着光丝神情一凝,转头诧异地瞪着Livin。

“说真的,她要不是靠这吊着一口气,压根坚持不到现在。你什么时候施的术,为什么你把自己跟她绑在一起?”

“这是……预言师的预言线?”帕西因脸上满是惊疑,“不会吧?这东西不是用来串连因果的吗?”

“一两句解释不清楚。总之,她必须活着。”Livin平静地说。

“她是不是那个……灵者?”

诺欧瑟瞪大眼睛盯着Livin,一字一顿地问道。Livin沉默片刻后只得点头。

“外面那些云州巫师,还有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他们找的就是她吧,”说着,诺欧瑟叹了口气,“我一路赶来,看到边境上那些骇人的咒语痕迹密集得吓人。生平头一次见这么‘壮观’的场面,我就觉得不对劲。当然,我不管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只负责治疗病人。至于你,伊雷摩季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是个麻烦,我不知道斯穆拉雅到底什么立场,但你卷进的漩涡恐怕比你意识到的更深。现在,我们得赶紧带她去霍里芬德尔。”

说罢,诺欧瑟转身示意Livin上前。Livin刚抱起亓霁,诺欧瑟像是又想起什么事,回头补充道:“对了,有些药梅兰榭丽那里才有。你有没有带你们家族的章?你写封信,盖上章,找梅兰榭丽要。记住——”诺欧瑟斩钉截铁地强调,“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我跟那个傲慢刻薄的老巫婆无话可说。”

抵达霍里芬德尔时,晨雾正缭绕着这座白色石块筑成的疗愈圣地。亓霁被立刻推入治疗室,厚重的门无声关闭将外界人等隔开。海森德鲁注意到Livin头上的伤,示意Livin跟他去其他治疗室。

“这个咒很厉害,你该庆幸没被正面击中。”海森德鲁一边给Livin处理额头上的伤,一边对Livin说道,“可能会留疤痕……”

“我没事。”Livin语气平和,似是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

“……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咒痕本身无法彻底消除。你可能会间歇性地感到剧痛,或者注意力被干扰,”海森德鲁停下动作,严肃地盯着Livin,“严重的话……长期侵蚀可能导致神智衰退。”

“这么严重?”Livin惊讶道。

“我上一次见到这种咒术,还是你祖父在世的时候,”海森德鲁声音逐渐沉缓,“他有办法缓解这种麻烦——毕竟他当年经常与云州巫师切磋,身上好几处消不掉的旧伤。他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我劝过他许多次,他总是说我……”

“您是否知道施术者是谁?”Livin打断道。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的云州巫师里只有季氏保留了这种能力。”

说罢,海森德鲁转身调药,之后将药递给Livin。Livin接过来后将杯子里的药一饮而尽。

“你很幸运。不过,我更好奇你干了什么,季氏竟然会对你施这种术。我很久没见过季氏巫师,即便是都同的年会他们也很少出现。”

“大概是为了掩盖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我从没跟季氏巫师打过交道,只从钱和那里听说过他们的事。没想到,他们也去了拍卖会。”

“但愿你没有得罪哪位青净云天的大神明,”海森德鲁皱眉道,“你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我见诺欧瑟对她那么感兴趣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人类。”

临近午夜,亓霁被转入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素白的床单上,亓霁仍在药力下沉睡,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Livin在床边坐下,望着她苍白的脸睡意全无。

“我恨我自己,弱小的人类身躯,这具该死的,女人的身体。”

刺耳的声音回荡耳畔。望着病床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亓霁,Livin忍不住喃喃低语:“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在我记忆里,你总是那么耀眼、强大,我从未想过你也会如此脆弱。不,我说错了——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对不起。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也同样被命运束缚着,我们竟有着如此相似的一面。我不知道你会怎样看待我,我向来粗心、自以为是,但这一次我会记住,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翌日,亓霁醒转过来,Livin坚持要喂她喝粥。他小心地扶起亓霁,一只手将盛着药粥的碗捧住,另一只手用银匙舀了勺蒸腾着缬草与蜂蜜香气的药粥。

“伊雷摩季亚!”

突如其来的尖锐女声让Livin手腕一抖,险些洒了药粥。他转过头,竟看到凡洛勋芦的校医蓓瑞拉正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极大。

“蓓瑞拉?你怎么在这里?”Livin吃惊地说。

“我哥哥呢?他还在这吗?”

“我上一次见到诺欧瑟还是昨天。”

“那混蛋不是急着找我吗?怎么又躲起来了?”

“或许他临时有要紧的事……”

“又去找哪个女巫‘探讨医术’了是吧?”

“……什么?”

“那个混蛋,到处跟别人吹嘘他与梅兰榭丽的一夜情。自从他得罪了梅兰榭丽,他名声已经彻底臭了,甚至影响到我。我在凡洛勋芦快待不下去了,要是凡洛勋芦真解聘我,我绝对饶不了他!”

发了一通牢骚后,蓓瑞拉便转身离开病房。

“成年人。”

Livin转回头,对床上眼神略显迷茫的亓霁勉强笑了笑。刚重新舀起一勺粥,蓓瑞拉又旋风般折返回来。

“给她抹点这个,她脸上起皮了。”

蓓瑞拉扔来一只小圆盒,Livin抬手接住。他将粥碗暂且放下,打开小圆盒,发现里面是泛着淡淡珠光的润肤霜。

“玫瑰味的……蓓瑞拉就是这样,”Livin将小圆盒放在床头柜上,重新端起碗,“她人很好,只是脾气……急了点。”

待Livin喂完半碗掺了镇定剂的药粥,亓霁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Livin刚拿起水杯,门框边突然探出一个灰发乱翘的脑袋。

“伊雷摩季亚,有没有看到蓓瑞拉?”

诺欧瑟鬼鬼祟祟地环顾房间,Livin无奈地望向诺欧瑟说道:“她刚走,看起来……挺着急的。”

“我只是在海森德鲁办公室趴着睡了三个小时!你知道吗,她简直就是……算了。”

说完,诺欧瑟便一阵风似地消失了。Livin刚收拾好用过的碗勺,诺欧瑟又忽地卷了回来。

“她目前行动不便,别挪动她。药效期间她可能会频繁出汗,记得及时擦干。她体表的伤虽愈合了,但两天内不能沾水。哦对,你可以试试这个安抚咒……”

“伤口?可海森德鲁说她没有外伤。”

“肉眼看不见罢了。她中的可是……好吧,这丫头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具体的你就别问了,我保证两天后她能站起来。”

诺欧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重归宁静,Livin这时才发现,亓霁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忽然,亓霁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好心哥哥。”亓霁眯起眼睛,声音因虚弱而含糊,眼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紫衫林的晨雾正在散去,一辆沾着露水的车缓缓驶入林间小道,最终停在庄园大门前。车门打开后,Livin先下了车,随后朝车内伸出手。亓霁迟疑地将手递给他,下车站定后沉默地打量着四周,眼神警惕的她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助。

蒂弗兰早已开了门等候。一路上,她先是冲Livin点了点头,又看向Livin身边沉默的亓霁,掩嘴笑道:“伊雷摩季亚果真带回来一个女孩子。”

待他们走到起居室门口时,米薇尔兰轻轻挪了挪轮椅转过身,目光敏锐地落在亓霁身上:“伊雷摩季亚就是带只怪兽回来我也不会惊讶。伊雷摩季亚,她是谁家的孩子?”

“她听不懂希拿语,”Livin瞥了一眼身旁神情懵懂的亓霁,“蒂弗兰,你得用官话跟她说话。”

“云州来的女巫?”米薇尔兰微微蹙眉。

蒂弗兰目光温和地注视亓霁片刻,随后转向米薇尔兰说:“她给我的感觉……像是‘涅热里奇’那样的存在。”

米薇尔兰怔了怔,忽然低声笑起来:“蓬巴热里奇……伊雷摩季亚,你果然是伊雷克希亚的儿子。”

“别这么说,我……”

“真没想到,形态竟能如此接近人类。没关系,”米薇尔兰的语气缓和下来,转动轮椅靠近了些,“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灵思,她叫灵思。”Livin忙说。

“路上累了吧?”米薇尔兰微笑道,“来吧,我们得给这位小客人准备些吃的。”

客厅内餐桌上的花束散发着淡淡香气,一碟新鲜浆果摆放在花束旁。片刻后,Livin有些局促地将一盘烤苹果推到呆坐在餐桌旁的亓霁面前。

“这个……是我做的。暂时只有这个还算成功。我还在试做别的,以后肯定会有其他……我的意思是,我也会做菜。”

亓霁望着Livin窘迫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还是小心地捏起一块。

“尝尝我家乡的烤饼,”米薇尔兰说着递过来一碟食物,“里面的莓果酱是夏天时我自己熬的。我们这儿北坡的野莓特别甜。”

“你想吃什么可以同我说,”蒂弗兰柔声对亓霁说,“你不必紧张,在这住下一切都会慢慢习惯的。”

餐后,蒂弗兰同Livin一道将一间朝南的客房整理出来。她从衣柜里取出些衣物,之后将衣物交给亓霁。亓霁接过衣物,忽然朝蒂弗兰微微鞠躬。蒂弗兰像受惊般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您不能向我行礼!伊雷摩季亚是这里的主人,我只是协助他。像我这样的,实际上完全依赖斯穆拉雅巫师的法力维系。您的到来,对我们而言是值得高兴的事。”

亓霁抬起眼,似乎并未理解蒂弗兰的话,但仍微微点了点头。

“蒂弗兰,你带她去浴室吧,”Livin走进房间说,“今天你不必照顾米薇尔兰,我会送她回房。”

“好的。”

Livin将米薇尔兰推回卧室安顿好,之后并未回自己房间。他在楼梯口停顿片刻,终究放不下心,转身走向客房方向。

经过浴室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以及低低的、压抑着的哭声。那哭声细微而破碎,恍若迷路孩子终于在无人时释放隐忍已久的恐惧。Livin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敲门,只是悄声走出房间。

次日清晨,Livin刚走到门厅就听见熟悉的抱怨声——灰色巨鹿正焦躁地踏着前蹄,背上的藤编驮篮里塞满了东西。

“总算出来了!”灰鹿甩了甩头,眼睛直盯着Livin,“伊雷摩季亚,你知道我这一路背来的东西有多沉吗?”

Livin望着这头灰鹿,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遇见的灰鹿或许正是美雅。它当时徘徊不去,恐怕是想向Livin传达什么。

“我不知道阿莲今天会来。”Livin如实说道。

“你有事瞒着她,她没发火已经算客气了,”美雅说话间鼻孔喷出一股白气,“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古神灵’,竟然连提前告知都没有。”

“什么‘古神灵’,她不是。再说,我带什么人回来还需要先向你们提交申请?”Livin的语调微微抬起。

“你这是什么态度?”美雅的耳朵抖了抖,声音沉了下来,“她会对这片土地产生多少扰动,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这时,帕姆莉娅阿莲已从侧廊转出。她手中托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最上方还放着几件小巧的配饰。

“阿莲,你怎么亲自来了?”Livin紧张地迎上前。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帕姆莉娅阿莲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不欢迎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来到亓霁房间。见有人进来,原先坐在书桌边的亓霁立即紧张地起身。

“你觉得这身衣服适合她吗?”阿莲将衣物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展开最上面一件月白色长裙,衣襟绣着极细致的淡紫色藤蔓纹样,“美雅说你带了个女孩子回来,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小的孩子。”

“她还年轻,她会……继续成长。”

“没想到真的是她,”帕姆莉娅阿莲的目光越过Livin望向亓霁,“我就说,曼馥不会无缘无故传信给我。”

“你不必特别照顾她,往后我会为她置办一切所需物品,”Livin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亓霁,语气放缓,“灵思,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亓霁的目光落在那叠衣物上,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没有什么了……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上次那种玫瑰味的乳霜……”

“曼馥那儿有好东西,我下次给你带些,”帕姆莉娅阿莲立刻接话,随即转向Livin,“至于你,伊雷摩季亚,我们得谈谈。”

显然,帕姆莉娅阿莲对亓霁的态度颇为微妙,谨慎的打量中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如同发现一株从未见过的新芽。然而,Livin却暗自希望帕姆莉娅阿莲不要过多关注亓霁。他本意只是让亓霁在这片被结界守护的森林里获得平静的,不被任何人或事惊扰的休养时光。

几天后的下午,杰尔德雷带着他的儿子伍利克一同前来。蒂弗兰端来的红茶氤氲着热气,杰尔德雷接过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是的,我确实有顾虑,”杰尔德雷开口道,“我答应过瑞切尔……我不想食言。瑞切尔对紫衫林有很深的感情,感谢你们在她幼时照顾她这么多年。”

“喔,别说这些见外的话,”米薇尔兰温和地笑了笑,“瑞切尔就像伊雷克希亚的亲妹妹一样,她早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是我没照顾好她,”杰尔德雷低下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面上,“伍利克还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还有伊雷摩季亚……”

“伊雷摩季亚已经长大了,”米薇尔兰轻声打断杰尔德雷,目光柔和却坚定地看向Livin,“他应当知道这些往事,也应当明白自己的责任。”

杰尔德雷目光落在Livin身上,声音低沉地说:“伊雷克希亚生前总说,巫师既不可能完全脱离普通人生存,也不能一味屈从于神族的意志。如今各国分裂,资源割据,巫师的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狭窄。他说,巫师落后于时代了,‘波法拿摩’已经沦为少数势力手中的工具,而且,巫师已失去了掌控它的能力。伊雷克希亚总是看得很远,总是说些我不理解的话。他曾与勒易修一起试图寻找一条新路,但勒易修与伊雷克希亚终究是不同的人。随着他们分歧越来越大,最终他们还是不欢而散。后来,勒易修去了榭里思温斯特朗学院任教,成了那里的教授。而伊雷克希亚……”

杰尔德雷的声音哽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继续说:“他和他父亲,在赶回紫衫林的途中,连人带车坠入了瓦拉蒙拿皮雅河。我们无法接受的是,两个如此强大的巫师,竟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连遗骸都未曾寻回。”

客厅里一片沉寂,只听得窗外传来忽远忽近的鸟鸣。

“还有一种可能,”杰尔德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制造事故的人,或许是害怕我们通过验尸发现什么,才特意将他们引向那座年久失修的桥。瓦拉蒙拿皮雅河带走了他们,也带走了真相。至于纳森一派巫师的态度,他们与云州隆氏的关系暧昧不清,我怀疑……”

话未说完,杰尔德雷却忽然顿住,目光投向楼梯方向。

趁大人们说话时,伍利克不知何时已悄悄溜上了楼。此刻,亓霁正牵着伍利克的手,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午后的光晕恰好漫过来,照见亓霁纤细的身形和伍利克洋溢着微笑的小脸。杰尔德雷望着亓霁一怔,一时竟忘了言语。

“这是灵思,暂时住在这里。”Livin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保护欲。

“紫衫林……又在呼唤奇迹了,”杰尔德雷喃喃道,目光在亓霁脸上停留许久,惊讶中混杂着一种深沉的了然,“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缘由,但既然你能将她带到这里,一定有我所不能理解的因果。帕拉托厄之森那边对此说过什么吗?”

“伊珂达珈德思恐怕很难接受,”Livin坦言,“她活了太久,观念已如古树盘根般顽固。我估计她接受不了这种……不太稳定的存在。”

晚饭后,杰尔德雷带着伍利克准备离开。Livin将他们送到庄园门口,就在杰尔德雷即将上车时,他忽然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

“你瞒不过化统正天,”杰尔德雷严肃地提醒,“你得做好应对神明的准备。”

“我可以试着与他们交涉……”

“伊雷摩季亚,”杰尔德雷打断Livin,脸上是复杂的神情,“你父亲当初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化统正天虽非全知,但他们的关注往往伴随着‘裁定’与‘修正’。一旦他们认为某个存在打破了他们默许的边界,后果绝不是简单的交涉可以化解。你父亲当年就打破过他们划定的界限,后来……还有,我刚才就想说……当然,也许只是我胡思乱想。但我总觉得,你带回来的这位灵思,莫名让我想起你母亲。我只见过你母亲一次,她就站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那天,柏罗来告知她伊雷克希亚出事的消息。然后,她将襁褓中的你交给了身边的一位女侍,随后便与柏罗一同走进紫衫林深处,之后再没回来。”

“你见过我母亲?”Livin的呼吸微微一滞。

“当时我站得远,甚至连她样貌都没看清,”杰尔德雷摇摇头,眼中显出难以掩饰的悲伤,“伊雷克希亚那个不靠谱的家伙——他瞒着我们所有人,甚至在你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存在。直到他的信鸦将消息传到我家,我还以为他又在编造什么拙劣的玩笑。其实伊雷克希亚出事之后,我就不敢再来紫衫林。但是,我答应过伊雷克希亚,倘若他遭遇不测,我会尽力保护这片林子,保护你。你很好,你有伊雷克希亚的固执,也有你母亲曾流露过的……那种温柔。只是,你选择背负的东西,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沉重得多。”

说完,杰尔德雷转身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移动,杰尔德雷从车窗里再次望出来,大声对Livin说:“不必事事独自扛着,紫衫林从来不是只有一棵树。”

Livin内心一震。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杰尔德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完全不知情的杰尔德雷不一样。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是什么关键的因素发生了改变,Livin思绪纷乱,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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