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正揉的起劲儿,似是突然想起那小萝卜头还在一旁孤零零站着,遂意犹未尽的放过了自家儿子,将人一把提溜到润玉面前,“好了,你们玩儿去吧!只是别跑远了,我去做饭,润玉今儿是第一次到府里来,等我给你们做出一桌席面来。”
见天启兴冲冲的出了房门,润玉方才不可置信的看着柏麟问道:“仙上的意思是要亲自下厨吗?”不怪他一脸惊掉下巴的表情,天宫等级森严,地位俞高,言辞行动俞是严苛,不容半点行差踏错,生怕被人拿捏了话柄贻笑三界,至于下厨这等自降身份的事,便是低等星使也不会沾手的。
柏麟点点头,“我之前带给你的衣服吃食,灵丹符篆,皆是出自我父神之手。”
润玉看了看柏麟身上用月光纺成的衣袍,其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衣衽衣摆处还嵌着护人安康,不受水火与浊气侵扰的符文,就连腰间垂着的绦子都蕴着细碎的星辰之灵,繁复精巧程度不输他父帝的常服,当真令人咂舌。
“你父神待你真好,不像我,一直被父帝视作污点,平常就连一句劝勉之语都欠奉……”
柏麟拍了拍他的肩,从前的他也是这般孤身一人,满目凄凉,如何不能明白润玉此刻的心境?柏麟拉过润玉的袖子,“走吧,我带你去寻一间喜欢的屋子的作寝殿,父神既有本事让你父帝同意将你收入门下,定然也能护你康乐。璇玑宫偏僻冷清,又无仙侍照应,你一人居住未免太过孤寒,索性你就在此住下,如今你与我父神有了这师徒名分,料想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润玉自然心动不已,却也犹疑不定,嗫嚅道:“我一人住在璇玑宫也无碍的,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每日能到府中跟着仙上学些本事,还能光明正大同你一处我就很高兴了。”
“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同你年岁相仿,至于我父神,呃,心理年纪可能还不如你,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他了,同我们在一处,你不必多想,随心就是。”说着,便待着润玉去殿内挑房间去了。
待天启唤两人用膳时,柏麟悄咪咪的向润玉低声道:“记住了,我父神若是给你夹菜,不论吃到口中是何滋味,都要高高兴兴的吃下去。”见润玉很是不解的望向他,柏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摆放碗筷的天启,低声说道:“你若不想日日被拉去试菜,直到那道菜过关,听我的就对了。”润玉听罢愣愣的点了点头。
“都要吃饭了,你俩还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赶紧过来坐下。”天启忙活着手上的活,也不看他们。柏麟润玉赶紧走到桌边坐下,饭间,天启果然给润玉夹了不少菜,润玉看了看一旁认真埋头吃饭的柏麟,再看看对面一脸期待的天启,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原本做好心理准备就算难以下咽也要硬着头皮吃下去,不想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遂边吃边真情实感的夸了夸,听得天启眉开眼笑。
待润玉眯着眼睛吃得喜欢,突然觉得嘴里的味道有些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低头看了看碗中已被自己啃了一口鸿鹄翅膀,眼神呆滞了,好半天才颤巍巍问道:“仙上知道这是什么物种么?”
天启瞅了瞅那一盘子酒糟翅,又看了看噙着东西吃也不是吐也不是的润玉,不解道:“鸿鹄啊,怎么了?不好吃么?这鸿鹄老了点儿,肉也不多,口感可能不是很好,待下次,我再去抓只大鹏给你们尝尝鲜,今日便先将就吃些吧……”
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见润玉面色大变,还要起身给他跪下,天启忙把他按在椅子上,“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惊慌?”只听润玉磕磕巴巴道:“仙上,在这天界是没人敢将……飞禽做成盘中餐的,别说是大鹏鸿鹄这种鸟中贵族,便是麻雀乌鸦也无人敢伤分毫。”
“因为天后荼姚出身鸟族?”
润玉点了点头,面色依然惨白,“是,我听闻几百年前有一位上仙失手伤了御花园中一只水鸟,就被天后治了大不敬之罪,剔了仙根贬入幽冥。仙上,你……”
天启将那块被他咬过的翅膀塞进他嘴里,“不说别的,我问你,单论这味道,好不好吃?”
润玉咂摸了一下嘴里味道,自从上了天界,就再没吃过鸟类的肉了,更何况是从未尝过的鸿鹄的肉,虽然心里惧怕的紧,可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因嘴里含着食物含糊道:“好次……”谁知天启又眉开眼笑的给他夹了一只被烧的格外香酥诱人的腿,“好吃就多吃点。”润玉心中惊惧不已,本以为跟天启说明缘由后,这人能想法子将这事儿遮掩过去不被天后抓住,谁料竟这般有恃无恐,他只得转头看向柏麟,却见柏麟正抱着鸿鹄的另一只翅膀吃得欢快,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油渍。
润玉: ……
天启见润玉这般提心吊胆的模样,心下好笑,遂宽慰道:“放心吧,便是那天后此刻站在堂下,我也不会避讳,你尽管吃你的,我保证天后不会因此事就把我们怎么样的。”润玉看着天启那淡定自若又带些桀骜的神情,心中的恐惧逐渐消散,便也抱起翅膀啃了起来,毕竟,这飞禽的味道着实不错,反正天后总不会放过他,他此刻吃了将来天后发作起来也不算冤枉……
入夜,柏麟躺在床上侧了侧脸问道:“父神是如何让那天帝答应此事的?”天启翻身面向柏麟,枕着手臂道:“因为我能帮他收复水族。”
柏麟皱眉:“水族?”
“没错。水族大权及各方水域皆在水神洛霖手上,天帝自然不安,而这个水神就如之前那重乾坤里的天帝一般,身居高位,却一心无为,只为了一个淡泊明志的虚名,简直荒唐,虽然太微不是个东西,不过好歹脑子跟手腕皆不错,水族在他手里总强过在那不管事的水神手中。”天启着实是有些被气到,他不仅是妖族的妖神,也是水之真神,司天下之水,自然是盼着天下的妖族与水族都能安乐强盛。
柏麟将天启翻身而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你突然收润玉为徒是为了我么?”
天启将他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对啊,你难得有个看重的人,有他陪着你,你也能多些乐子,不会一味闷着性子逼自己修炼了。”
柏麟闻言想着自己要上神界找白玦诛心的计划,看来不能求快了,否则被父神察觉了,怕是不仅去不了神界,还要让父神对自己失望,柏麟想到这里弯了弯眉眼,“多谢父神,其实近日来,我越发觉得父神所言甚是有理,神生纵然漫长,亦有尽时,自当即时行乐,随心随意,何必那般勤勉呢?”
天启闻言大喜过望,将开了窍的柏麟一把揽入怀里,甚是激动道:“儿啊,你总算想通了!自你出生,父神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捧到你面前,想要什么说一声便是,何需你如此自苦去求?”
柏麟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父神说的是。”
天启似是受宠若惊,“嗯?今日怎的这般听话?平日里不都是说我这般言辞磨灭你心智吗?”
柏麟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从前是孩儿不知好歹,白白糟蹋了父神的一片心意。如今见识了润玉那父帝,方知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天启闻言笑出了声,又察觉到柏麟情绪不好,又将他往怀里搂了搂,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别怕,那般苦楚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柏麟在天启安抚下渐渐睡了过去,天启看着他在自己怀中睡得香甜,不再像之前那般每每挣扎于梦魇之中,不觉欣慰笑了: 他之所以许天帝偌大好处只为收润玉为徒,自然不止是为了替柏麟寻个玩伴,还是为了安柏麟的心。虽然柏麟不曾说过,他也能猜到柏麟当初在那方天界的艰难处境比如今的润玉强不了多少,小小稚子,举目无亲,只能羡慕着他人的美满,被迫迅速成长,背负起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重枷锁。如今若再让他看着润玉如他当初一般在苦海挣扎不得解脱,岂不是让他再经历一番沉痛的过往吗?况且,润玉那孩子,眉眼里的倔强清冷,像极了他的麟儿,他又怎忍心不护他一护?他只求,若是将来麟儿离了他,有了困厄也能有人带他出苦海……
天命向来不由人,儿啊,若是能为你积下一生的福报,便是身归混沌也能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