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坐在床榻上,看着此刻正睡得香甜的柏麟,心里涌起无限酸楚,注视着柏麟的目光中是浓浓的歉疚与疼惜……
儿啊,要我如何对你说你的父亲正与他人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甚至他还不知这世上有你这个儿子的存在……不过你也不要怪他,当初是爹爹铸下大错,才有后面转世相忘,三人痴缠的孽缘。造化弄人,便是真神也无可奈何,这万般虚妄我到如今早就不在意了,只是独独对你不起,从你出生便让你流落异界,没有尽过半分为人父母的责任,如今就连你的父亲是谁都不能让你知晓……
当初为了上古不惜反叛神界,担下灭世的罪名,只为了护住神生中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东西,此事便是放到现在来看,他也不悔。对于那时的天启真神来说,万般由心,无甚不可为,就算后来白玦转世的清穆忘了自己,与后池相恋,自己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毕竟在自己的心里,白玦,上古和炙阳与自身是一体的,是他最不能失去的,为了护住他们,哪怕付出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后来,后池有了清穆的孩子,在天宫被芜浣母女伤了本源,生产时母子俱损,白玦为了大局无法陪在后池身侧,自己那般不要命的耗尽真神本源之力,一头青丝变白发,也要让那孩子平安降世,除了对白玦上古的情谊,便是想起了自己那飘零下界的孩儿,后面更是把未在亲儿身上尽到慈爱之心悉数给了元启,只因为那孩子身上有一半与麟儿相同的血缘。他看着元启,总是不禁想着,自己那被送走的孩子是不是也如他一般,眉眼间会有几分白玦的影子?他流落异界,举目无亲,又是何人陪在身边,护他安乐?
再后来随着真神回归,神界解封,三界劫难已解,面对的便是各种尴尬难言的情境。他与白玦情深义重,共结鸳盟不假,可清穆与后池两心相许,喜结良缘也是真。白玦上古不是清穆后池,可清穆后池却是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转世的经历与情感在他们恢复真神之身后,依然流淌在他们的血脉与记忆里,是他们漫长神生的一部分,不可磨灭,更何况还有元启这么个孩子,任谁也不能自欺欺人的当清穆后池的那段过往不复存在。
这段牵扯几世的纠葛,理不出因果缘分,亦堪不破爱恨嗔痴。白玦从不是三心二意的荒诞之人,却与二人都有了情意姻缘;上古更不是夺人所爱的无耻之徒,却生生被卷入一段孽缘不可解脱;自己也并非庸懦胆怯的无能之辈,却还是没能为自己挣来一世的情意与相守。说起来,每个人都无辜,都痛苦,都那么无可奈何,尤其是这两个突然降世的孩子,别人一出生便有的天伦之乐,父母之爱,对他们而言却是如此奢侈。
天启红着眼眶摸了摸柏麟的鬓发,心道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既然担了这寡亲缘情缘的命理,便就一条路走到底,不再回头纠缠前缘,你我都深陷万丈深渊,又何苦再拖别人下来?你也不想再让你弟弟与你一般家庭破碎,不得亲缘是不是?往后,时光悠悠,爹爹会倾尽所有弥补你,再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痛……
……
天光尚未破晓,初初闻得飞鸟声鸣,柏麟便揉着眼睛起床了,即使成了三四岁的娃娃,他也是保持着从前柏麟帝君早起上朝的作息习性。推开竹门,院中万籁俱寂,只有一些虫子活跃在草丛里,偶尔叫上几声。
柏麟顺着昏暖色的光亮,站在厨房门外,看见那人正挽着袖子手忙脚乱的忙活。他的侧脸被沾染了黑灰,身上的紫袍被打湿了一大片,衣摆处还被烧了一个洞,往日里一起不乱的鬓发此时凌乱在身后,再看看这厨房,地上满是水渍和黑煤灰,菜蔬厨具扔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还冒着呛人的烟。
天启转身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的柏麟,忙把手旁才出锅的黑炭往身后藏,然后随意的抹了把脸,顶着黑黢黢的脸冲他笑道:“天还早,怎么不再睡会儿?”见柏麟不答,只是皱着眉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忙讨好的笑道:“我刚刚一时大意,没控制好火候,你放心,给我半个时辰,我一定收拾好,给你做出一顿可口的早饭。”
柏麟看着那人笑的有些傻气的脸,心里有些酸,又有点暖,其实这些日子,他何尝看不出天启这不着调的行事做派之后,是对自己的一片纯然肺腑的慈爱之心呢?不管自己这个儿子有怎样的过往,不论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态度,他都那样带着不可抗拒的姿态靠近他,似阳又像月,毫不吝啬的把光与热照进他的生命,为他驱除所有不堪与阴霾,又温柔而细致的包容他的一切,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我生来便是仙体,本不用吃饭,之前你频繁往来凡间搜罗吃食也就罢了,如今怎的又要亲自下厨做饭?”
天启凑到柏麟身前,蹲下身子不让柏麟仰着头跟自己说话,“那怎么能一样呢?凡人做的东西哪里比得上本神尊亲手做的?这厨房有些呛人,你先回房间等着,一会儿我定给你做出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来。”柏麟看着他眼底的希冀,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柏麟坐在房中撑着小脸儿等了半晌,也没闻到饭菜香味,正要再去厨房看看时,就见天启笑嘻嘻的托着餐盘进来了,而后将饭菜摆到柏麟面前,眉飞色舞的得意道:“怎么样?色香味俱全没错吧?你父神是不是很厉害?”
柏麟看着面前丰盛的吃食,什么水晶饺,荷叶粥,炒锦丝儿,香酥烧饼……还有一碟被炒得黑糊糊已辨不出菜色的物什,再抬头看看毫不心虚,等着夸奖的天启,“这些都是你做的?”
“当然。”
“可是我刚在厨房门口看见菜蔬炊具都被你糟蹋完了,那这些……”
“为了我儿子能吃上一顿像样的早饭,本尊往人间跑一趟买面回来是难事吗?”说得理直气壮。
柏麟那双大眼睛就一直盯着他,终于,天启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呃……顺便也带了一点做好的饭菜回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也不是怕你饿着肚子空等半晌才出此下策的么?”
柏麟勾了勾嘴角,“那你怎么好意思说是你亲手做的?”
天启有些不自在的嘟囔道:“我又不是没有认真做,不过就是一直糊锅罢了,而且,这一桌饭菜里也有我做的,真是的,你干嘛要这么较真儿?我把你当成小棉袄,你可一点儿都不体贴……”
柏麟也不管他的碎碎念,兀自将筷子伸向那盘黑糊糊的菜品,夹起一点儿就要往嘴里送,天启连忙拦下,“要不你还是换一样吃吧,这么多饭菜呢!先吃别的,呵呵,来,我给你夹……”便一股脑儿的往柏麟的碗里夹菜,柏麟却丝毫不为所动,还是就着手里的筷子吃了下去。
天启不自觉的搓着手,有些无措,“你,味道难以下咽,是不是?我这就端出去,你快喝些茶漱漱口,再吃些别的。”说着,便拿起那盘黑炭就要起身,柏麟却拽住他的袖子,天启疑惑的疑惑的望过去,只听道:
“味道确实不好,可却胜过天下珍馐。父神为我如此费心,便是想要我过上宁静康乐的日子,不再囿于过往,我也希望父神能活得开心自在。对于那个人,父神既不愿说,我也不会再问,就算日后有缘相见,父神若不认他,我也只当他是陌路人。”明明是软乎乎的团子面孔,说出的话也是奶乎乎的腔调,却生生的让天启觉得很可靠,好似那些年自己踽踽独行的寂寥与凄苦都不复存在了一般。
他看着柏麟那软糯却又透着坚毅的面庞,早已如枯槁死灰的心境渐渐焕了生机,随即而来便是不可自抑的欣喜: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会有人陪他一直走下去,这个人自他血肉中生出,与他血脉相连,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劳靠亲密的关系了,他再也不会被人遗忘抛弃……
柏麟见他灵魂出窍般半晌没动静,不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父神?”好好的,怎么就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