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THIRTY-N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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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嫡长主是否释放消息以作警示,这开府宴平梧都已是势在必行,那日尹嵘回府之后,她便已将心中想法尽数表明,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尹嵘的想法也与她如出一辙,两人心意默契,随后又去到繁华的街市,精心挑选开府宴所需的贺礼,将一切准备得周全妥帖。
纵然他们因忌惮嫡长主而选择不去,尹嵩也不会相信八少主府是这样安分的,既是如此,又何须多费心思给嫡长主怎样的交代和面子。
尹嵘和平梧的计划安排细致妥帖并无遗漏,却是在开府宴这天,生出了些许“差错”。
平梧“已经申时了,他还没回来?”
清晨,尹嵘匆匆交代有事要出门,向平梧许诺会尽快归来,绝不会耽误前往六少主的静园参加开府宴,然而平梧等了一整天,吉时早已过去,如今天色将暮,夜幕低垂,却依旧不见尹嵘的踪影。
能叫平梧这样耐足了性子等的,世上是怕没有几个。
手中的书卷再读不进去半页,平梧的指尖轮转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神色间是挥之不去的疑惑,以及不加掩饰的忧心,萦绕在眉宇之间,仿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与不安。
桑榆侧过头,抿着唇,对着平梧安抚似的扯了扯嘴角,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的头轻轻晃了晃。
桑榆“要不,我们先过去吧?”
桑榆望向窗外依旧渐沉的夜色,眉眼间也透露出淡淡的忧虑。
桑榆“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六少主那边开府宴是不是已经接近尾声了。”
八少主向来言出必行,从不轻易违背承诺,可今日却一反常态,甚至不曾派人传回半点消息,实在令人费解。
平梧“再等半个时辰吧。”
平梧轻吐一口气,将书本合上置于一旁,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太阳穴处,手掌自然弯曲,稳稳托住脸颊,闭上双眼,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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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少主在门外等您了!”
平梧的意识被侍女叩门的声音与轻柔的呼唤声从遥远之处拉回,蓦然睁眼,视线尚带着几分朦胧与迷离,缓缓落在桑榆身上,隐约透出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平梧“他回来了?我睡了多久……”
平梧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微微仰头,脖颈发出一声轻响,酸涩的感觉稍稍缓解,随后试探着伸展四肢。
桑榆“没有很久。”
桑榆轻轻拉住平梧的手腕,小心挪动着步子,目光再次落在平梧的着装上,细细打量着每一处细节。
桑榆“郡主先去,我叫人把置办的礼物送到门口。”
平梧点点头,推开房门,日头已经西斜,申时将尽,庭院里的光线被拉得狭长,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染开来,未着繁复裙摆,步履生风地绕过回廊。
尹嵘已然在马车旁候着,玄色衣袍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沉,见她出来,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向前几步,稳稳接住了她。
尹嵘“慢点。”
他低声道,手掌自然地扶在她的手肘处。
尹嵘“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尹嵘微微垂眸,目光紧紧追随着平梧的神情变化,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了平梧眼底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失落,坦然讲,此刻内心交织着的,是愧疚,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尹嵘“先上车吧。”
平梧依言弯腰钻进车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尹嵘的手始终护在她的头顶,直到她坐稳,才缓缓放下车帘,将那一身的风尘与即将降临的夜色隔绝在外。
平梧“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平梧靠坐在马车角落,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随意搭在膝头上,歪着头抬眼看向尹嵘,近几日他似乎没有休息好,眼下黑重了几分。
尹嵘“这不是六哥提出要放宽坊市制度,我便替他出宫考察了一番。”
尹嵘“眼下他已开府,无甚缘由我也不好总跑去他那,趁着开府宴名正言顺,可以将这些情况汇报给他。”
平梧轻轻将身体向前倾去,掌根稳稳地抵在下颚处,目光中透着几分深邃,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平梧“在新川放宽坊市……倒真是个大胆的想法,此举若成大有裨益。”
平梧“想来商户小贩也是愿意参与的,只是实行确是要做足准备,特别是要突发状况的应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摇得车壁轻响,尹嵘指尖叩了叩膝头,目光落回平梧脸上。
尹嵘“听闻墨川早无坊市界限,民间经营要比新川活络许多,可有什么实在的经验?”
平梧眉头轻蹙,当真是细细思索了一番,从前在墨川,她何时要过问此等政事,哪里会有见解可谈,不过究其症结,是在墨川与新川截然不同的风土民情。
平梧“墨川地广人稀,牧民与商贩早已习惯了‘市无定所,时无定规’,自成一派烟火,从未有过宵禁拘管的说法。”
平梧“新川守着祖制多年,坊市界限森严,白日开市、黄昏闭市,连街巷布局都有规划。”
平梧“开坊市纵然能够增加收入,可久而久之,老商户怕抢了生意,小摊贩也会怕没了立足之地,过些日子许是连守城的兵卒都要问一句‘夜里开了市,巡防该怎么算’。”
尹嵘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锦料,下颌线绷得微紧,似是在细细咀嚼平梧方才的话。
平梧所言极是,墨川并无坊市是顺势而为,新川的情况与之大不相同,朝中老臣尹峥的提议也尚未松口,不想乱了祖制,尹嵩也对此多加阻挠,只等着寻找错处或能参其一本。
平梧“六少主志在庙堂,想来元英郡主会给他不少助力,说不准你的忧思他们已然考虑过了。”
平梧轻轻拢了拢肩头滑落的素色披风,视线并未躲闪,许久,见尹嵘终于抬眼,眼底还留着未散的郑重,适才轻轻启唇。
尹嵘“既是安民之事,多一份力总是好的,眼下二哥也暗暗瞧着,我能做的,就是心思再细一点。”
平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那抹复杂的波澜逐渐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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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多久,马车轱辘便稳稳停在六少主府前的青石板上,尹嵘先伸手撩开了车帘,萧瑟月光涌进来,利落跳下马车,二人站定,抬眼望着门楣上烫金的“静园”二字。
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六少主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而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混着酒坛碰撞的脆响,抬眼时,却见上官婧扛着长枪大步走来,枪尖稳稳挑着两坛封了泥的烈酒,红绸带在风里猎猎作响。
平梧侧头冲尹嵘递去一个“先一步入内”的眼神,和上官婧互换眼神,下颌微抬示意,逐步靠近,并肩迈进府门。
灯笼的光把她们的身影叠在照壁上,一个飒爽张扬,一个沉静凛冽,却都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锐气,直直往灯火通明的正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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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