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HIRTY-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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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川走这一遭走来，尹嵘平梧等人陪着五少主在丹川宫里经历的磕磕绊绊以及最终的得来圆满于桑榆来讲却也都是后话了。
桑榆自到了丹川便被平梧从丹川宫“赶了出去”，难得有机会回到故土，更应当好好追忆往昔，多年过去纵然无甚回忆可追，那再看看新故乡也是好的。
桑榆当然不肯留平梧一个人，可到底拗她不过，在八少主府上相处日久，如今也信得过尹嵘，相信有他在也定会护自己的小将军周全，终了便安心投自己于丹川陌生又熟悉的街巷市井。
在最繁华的街角寻了家客栈住下，翌日清晨，恰巧在掌柜处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榆本向着门口走去了，在余光注意到后又直直退了回来，未蹙着眉，带着些许讶异和无奈。
桑榆“你怎么在这？”
对方其实先一步注意到了桑榆，尽量降低了存在感教对方不要过多注意正在办理入住的自己，可桑榆的观察力实是异于常人。
离驰“我……”
没错，此人便是离驰。
桑榆“依我看八少主就是对你疏于管教，整日游手好闲。”
离驰“桑姑娘为何如此看我不顺？”
离驰“我早就同少主和夫人告过假了，夫人准许我远远护佑，也方便多多看顾你一二。”
离驰虽得了肯许，却也是颇多为着自己的私心，底气并不大足，看着桑榆的眼睛未免有些闪躲。
桑榆“看顾？”
桑榆微微仰头，眯了眯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离驰的神色在自己的注视下愈发不自然，不由得嗤笑一声。
桑榆“就你？扯谎也不盘算下可信度，手下败将。”
离驰瞪了瞪眼，自刚入府那次比试后他们二人偶尔也会过招，只是每次桑榆“来战”的时机都太过迅疾，离驰对她并无戒备前几招都显得应接不暇，如今被她这般说教却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嘶”了一声，抿着嘴认命般点点头。
桑榆上下打量着他，见离驰哑口无言又颇有失魂落魄的样子，别过头，终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接着很快敛了笑意，还带着些许别扭，低声开口。
桑榆“要是你真的很想跟着我的话……”
听这话是有转机，离驰的眸中亮了几分。
桑榆抱着肩膀走向客栈门口，歪头瞥见离驰仍愣在原地，略带傲娇。
桑榆“还不跟上。”
离驰掩唇笑笑，忙迈大步子跟了上去，属于他们二人的丹川之旅便就此开启了。
桑榆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虽然丹川是以女子为尊，可她的身世实在清苦了些，父母早亡，日子过得艰难，幸得遇见了平梧的母亲，便带着桑榆离开了这里去往墨川，此后再未曾回到故土。
如此算起来，她于这里倒也算是个异乡人，建筑、道路、陈设诸如此类已然是不多记得的，若说眼下几日想去往哪里，做怎样的计划，一时间她是答不出的。
漫无目的走在街上，面对眼前一切一切的陌生环境，竟还有些拘谨，桑榆抿着嘴唇四下瞧着，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入手去体验丹川的生活。
离驰“怎么了？”
在离驰的认知里，往日在府上桑榆总是雷厉风行的样子，走起路来也是脚下生风，如今这般速度他倒还有些不习惯。
桑榆调整了下呼吸，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轻摇着头，路上走着抬眼间正瞧见远处街角的早点摊位，蓦地眸光亮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桑榆“还没吃早膳吧？去尝尝。”
桑榆和离驰一前一后，走近面摊，掀开竹帘就坐，这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蒸腾白雾裹着的香气勾起诱人的漩涡。
桑榆“两碗小面，重辣宽汤。”
离驰“哎，别……”
没等离驰反驳，摊主先一步按照桑榆说的去了一旁，只见她抄起长筷挑起银丝般的切面，竹制漏勺在沸水里三起三落，面条裹着晶莹的水珠滑入碗底，瞬间被酱油、花椒粉染成深褐。
离驰盯着那妇人的手腕翻飞，红油淋下的刹那，滚烫的香气裹着芝麻粒炸开，他的眼角也紧跟着抽搐了一下，一连串的微表情被桑榆看了个清清楚楚，侧脸掩唇，不叫自己笑得过于明显。
不一会，两碗裹满红油的小面已推到他们面前，离驰看着那热辣的一层，缩了缩脖子，心里打着退堂鼓，桑榆却是正色，像个没事人一般，递了双筷子给他。
桑榆“尝尝。”
离驰拿着筷子，悬在面碗上方“画圈作法”，对这辣椒红油无从下手、无从下嘴。
桑榆“趁烫吃。”
说着向两碗面里各自添了勺酸菜，脆生生的泡菜块吸饱了红油，在面条间泛着水光。
离驰做好了心里建设，学着桑榆的样子挑起面条，滚烫的辣意顺着喉咙直窜天灵盖，花椒的麻意却像细密的针，扎得舌尖发麻又欲罢不能。
他慌忙喝了口面汤，却被暗藏的小米辣呛得眼眶发红，剧烈的咳嗽从胸腔迸发，辣气冲击下红晕攀上脸颊，脖颈出青筋微微凸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桑榆也是没想到离驰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略微倾身，在他背上轻拍着帮他顺气，离驰喘匀着气，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大问题。
桑榆“咬一口这个，会好一点。”
桑榆夹了半块焦脆的三角粑给他，米浆烤出的金黄脆皮还冒着热气，内里却是云朵般绵软，一口咬下，甜香的米味混着炭火气息在舌尖散开，丝丝甜意足以解辣，正待回味。
晨光漫过竹篾顶棚时，两碗面见底，桑榆抬眼望见眼前人，再见远处薄雾已散，渐有人影熙攘，忽然觉得，这带着烟火气的辣味，比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绵长。
沿着主路一路走进这街市洪流，离驰似乎是还没完全从辣椒的冲击中缓过神，不住地吞咽清嗓，试图磨灭喉头的不适感。
离驰“这丹川人的喉咙莫不是铁打的……”
桑榆一路听着他打咳，兀自碰了碰鼻尖，忽的有些后悔刚刚的“小刁难”，真心未曾想到他如此食不得辣椒。
桑榆“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凶器还在后面呢。”
说罢她朝一旁努了努嘴，成堆成山的辣椒，铺满了无数摊位，还有被细细研磨成粉末的辣椒面，堆成金字塔状，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的辛辣因子浓得化不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微微刺激眼睛的红色“尘霭”。
离驰从前在新川可是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下意识掩住口鼻，揣着好奇，却又实在难耐火燎般冲击，拉着桑榆加紧了步伐逃离了“战场”。
渐入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将“清风徐来”茶馆的木制门槛晒得微微发烫，茶馆内人声鼎沸，茶香袅袅，混着瓜子花生的味道，一派悠闲景象。
两人寻了个角落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丹川特有的、据说能解燥降火的“老鹰茶”，配着几碟盐水毛豆和椒盐花生米。
堂中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下了满堂的嘈杂，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腔。
老先生口若悬河，将今日说起的话本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说至关键处，更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细听了一会，桑榆眼波微动，刨着花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离驰抿了口茶，抬眼看见她似忽然凝重几分的神情觉得奇怪，歪了歪头，试探着挥了挥手。
离驰“怎么了？”
桑榆慢条斯理地嚼碎了一颗花生，牙尖细细磨着，好一会才淡淡开口。
桑榆“是在北边打的一仗。”
没头没尾的一句，离驰“啊”了一声，被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唤回了头脑，意识到她说的是那话本里的内容。
桑榆“三年前，元旦前夕，外族来犯，措手不及。”
桑榆“小将军领着仅在营内的八千人迎战，死了半数兄弟，她自己也险些……交代在那。”
平梧领兵，内抗州界征战，外抵蛮夷犯边，平常时又去往极北苦寒之地巡防，好似这边野辽阔便皆是她的天堂，可桑榆总是会心疼她，清醒独立，并不总是褒义词。
离驰“以后不会了。”
九川和安，确由万千英灵来换，离驰想了良久，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眼中盛满关切，又闪烁着无措，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天下，终究非一人之天下，有人枯骨守土，有人事了拂衣，愿家国，圆山河。
月轮初升，两人闲转了一日回来，离驰前脚刚要迈进客栈，身边的站着的人忽的只剩下剪影，他向后退了退，桑榆借力与一旁桅杆，飞身踏上了屋顶。
离驰不禁失笑，也不知道桑榆和夫人是谁学谁的，一个两个，都喜欢往屋顶上跑。
清辉无声地流淌下来，漫过鳞次栉比的屋脊，将青黑色的瓦片浸染成一片朦胧的、流动的冷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瓦片上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微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上来，与皎洁月华交织在一起。
离驰在她身边坐下，顺着桑榆的目光去看那片天，遥远星光，微弱光点，蒙着薄纱般的云翳，光晕忽明忽暗。
离驰“今儿可不是十五。”
桑榆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并不圆满的月亮上，月光落进她深色的瞳仁里，像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潭，被悄然吸收、融化，只留下两簇幽微而专注的亮光。
她的睫毛扇动频率很慢，呼吸放轻，晚风拂过额前碎发，沉静，空灵。
良久，思绪短暂回归，桑榆难得对他好脾气到。
桑榆“无关月圆。”
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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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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