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CHAPTER ELEVEN—

—

尹峥“你这不是胡闹吗？”

待尹岸走远，尹峥才开口，些许气恼，却又不知该拿尹嵘怎么办。

尹峥“翠鼎阁可是你母亲留下来的。”

不错，翠鼎阁正是尹嵘的生母名下私产，尹嵘的生母是金川的郡主，身份特殊，因而对于这本生意藏得极深。

早些年夫人仙逝，如今尹嵘便是翠鼎阁最大的东家，连带着城东一带十几家商行，都在他名下。

尹嵘“几间铺子而已，放在三哥手里定能发挥大用处。”

尹嵘哈哈一笑，对此事并不多少忧心，一个人能想到的营商法子终归有限，若是换在更有头脑的人手里，说不准会出现更多花样。

尹嵘“再者，若这样能换三哥还宫，自此对六哥有益，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尹峥仍是不见开心的样子，他不希望尹嵘为他如此牺牲，他知道尹嵘志不在朝堂，如此种种，对他太过不公平。

尹峥“你知道我的，何时愿意断他人臂膀充自身倚仗……”

尹嵘“这话就言重了。”

尹嵘摆摆手打断，他自然知道尹峥心中所想，若非秉持这样的心性，当时又怎会强挨胃痛去见新川主，只为求娶母族并无法为他提供怎样助力的霁川李薇呢。

尹嵘“相信我，既是我母亲的遗产，我便也断然不会做于我无利之事。”

尹嵘顿了顿，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眼神定定地看着桌角，思绪似乎缥缈去了远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杯沿。

尹嵘“云叔前些日子向我告老。”

尹峥闻言也是一怔，记忆中，云叔是随尹嵘的母亲一同来到新川的，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更是亦师亦友的家人，再之后，他便是代而看顾尹嵘的那一位，多年陪伴，如今已年过花甲。

这故人暂别，总难免神伤。

尹嵘“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在母亲手下做事的伙计如今都已渐渐上了年岁，终有随她而去的那一天。”

尹嵘“既要传承，便需要时间交替，至于其中暂稳局面这一环，眼下三哥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回过神，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微微提起轻叹，眼波流转，带了些许光亮。

尹嵘“依照母亲的遗愿，有间铺子该是留给平梧的，这让她接手的机会，不也便来了吗。”

尹峥闻言，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这个难得情绪外露的弟弟身上。

尹峥“你这是——已经认定你的夫人了？”

他知道，尹嵘的母亲单独留了商行给自己未来的儿媳，只可惜，她没能有机会亲自教授经商之道。

尹嵘“哪的话，和父亲提起要娶她，便早已是认真的。”

尹峥眉梢轻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尹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墨川郡主使了什么手段教你这风流公子就此收了心。”

提到这里，尹峥颇来了些好奇，向尹嵘凑近了几分，欲言又止想着怎样的措辞。

尹峥“你与红袖——可曾让她知晓？”

成亲之后尹嵘每日仍旧按时去到红袖那，此番虽说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可他要如何向平梧解释，尹峥总归是好奇的。

提到这事尹嵘就头大。

离驰这小子三两句就把他卖了，实在是可恶，他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同平梧完整解释，被他这么一搅和，平梧那边心存误会，他可就百口莫辩了。

他一拍脑袋，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尹嵘“离驰那小子。”

尹峥“说漏嘴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并未出乎尹峥的预料，只是亲耳听到仍觉得太过戏剧性。

尹峥“居然还没有苏慎嘴严，要我说，你还是对他管得太松了。”

一边“语重心长”，一边观察着尹嵘的神色，对方放空的状态并未让他放弃八卦之心。

尹峥“那平梧怎么说啊？”

尹嵘“她……”

完全不在意。

尹峥“没和你赌气？”

尹嵘颇为丧气地晃了晃脑袋。

不必多言，尹嵘的答案已然写在脸上，尹峥何时见过自己这个弟弟如此丧气的模样，此番逮住机会可要好好打趣他一番。

尹峥“确实不是女将军的风格，这气量果然与寻常人大有不同。”

尹嵘没有计较尹峥的的话，兀自喃喃道。

尹嵘“她啊……”

指不定想把我往外拐呢。

尹峥“不过你还是多留心些，别拖到后来，连个解释的机会都讨不到。”

这种事情哪里需要尹峥提点他，可眼下又着实想不出如何回嘴，也便实打实愣愣地听着了。

【内苑书堂】

·

.杨嬷嬷：“古之贞女，理性情，治心术，崇道德，故能配其君子以成其教。”

阮思思手中虽执着书卷，可那双明眸却透着几分缥缈之色，显然心思早已游离于字里行间之外。

.杨嬷嬷：“七少夫人。”

杨嬷嬷一转头就看到了正在走神的阮思思。

.杨嬷嬷：“请你来回答一下，我方才念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骤然被点到名字，阮思思浑身一震，像是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过神来，她缓缓站起，双腿微颤，动作间透着几分怯意与不安。

阮思思“贞洁女子……”

她本就性子慢，不喜喧哗，眼下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自然声音小了些，却让杨嬷嬷抓了把柄。

.杨嬷嬷：“大点声我听不见！”

阮思思“应理顺性情……”

大抵是被吓到了，她的声音又小了几分，可这杨嬷嬷却不管如何，挥着戒尺直直敲在了阮思思的书案上。

.杨嬷嬷：“我让你大点声你听不懂吗你？”

阮思思缩着肩膀，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大动作，唯恐再激起杨嬷嬷的怒火，然而那副怯懦模样反倒助长了对方的气焰，戒尺在空中悬停一瞬，随即带着凌厉的风声再次朝她挥落。

上官婧“你吓到她了！”

一旁的上官婧终究是按捺不住，缓缓从座位上站起，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不耐与怒意。

上官婧“拿个破尺子吓唬谁呢？”

杨嬷嬷见有人竟敢站出来叫板，心头的火气瞬间被点燃，言语间却依旧带着几分掩不住的不屑与轻蔑，她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嘲。

.杨嬷嬷：“你都敢教训我了是吧？”

.杨嬷嬷：“那你来说一说，我方才念的是什么意思？”

上官婧与阮思思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的心虚不言而喻，显然，面对这个问题她们都回答不出，借此竟让杨嬷嬷逞了先机。

.杨嬷嬷：“我方才念的意思是，女子要有规矩。”

.杨嬷嬷：“我看你就是个很好的反面教材，天天提个破枪，没点正形，你哪里还像个女子？”

上官婧“就你知道女子该什么样？都让你知道完了。”

上官婧毫无惧色，开口利落回击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将对方的气焰硬生生压制了回去。

上官婧“你以为你天天拿这个破尺吓唬人，就能教人做女子了？”

上官婧“我提枪纵马天下安邦定国怎么了？这就不是女的了？”

杨嬷嬷眼看说不过，只得变换路数。

.杨嬷嬷：“你！下学不许走，内训抄十遍！”

上官婧“那我就不抄。”

上官婧并未退让，阮思思见状忙拉住她。

阮思思“郡，郡主，别因为我和嬷嬷吵。”

阮思思眼神安抚着上官婧，嘴唇轻抿，抬眼怯生生地看着杨嬷嬷。

阮思思“嬷嬷，我替郡主抄。”

.杨嬷嬷：“你们两个，今天不抄完谁都不许走！”

虽然责罚了上官婧二人，但她心中的怒气却丝毫未减。

.杨嬷嬷：“真是反了你们了！我才是主教嬷嬷，教训你们还有错了？”

平梧“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平梧单手撑着脑袋，目光游离，连一丝余光都吝于施舍给杨嬷嬷。

平梧“你若是研究规矩如此通透，怎么没来当少主夫人？在这作威作福，给谁看呢。”

杨嬷嬷闻声回头，瞥见平梧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举动，却是找到了更好的“出气筒”，说话愈加尖酸刻薄。

.杨嬷嬷：“刚刚倒是忘了你了，若是新川女子人人都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岂不是白白叫天下人耻笑？”

缓步靠近，带着嚣张跋扈的气焰，居高临下看着平梧，目光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慢。

.杨嬷嬷：“想来也是郡主长在军中散漫惯了，不懂得规矩体统，既然如此，凭什么指教我，又有什么资格指教我？”

.杨嬷嬷：“如今做了八少主夫人也并无甚改变，不知是八少主疏于管教，还是一同不拿新川的规矩放在眼里？”

一句“郡主”，笑她在墨川就不曾有礼仪教习熏染，不受恩宠只于军营之中将养，与她们眼中那些粗鄙不堪的男人相比好不了几分。

后一句带上八少主，暗讽尹嵘在新川与平梧一样不受宠的地位，内涵他无视礼法，有败坏新川风气之嫌。

此话一出，在座诸位无不瞠目结舌，便是仗着主教嬷嬷的身份由规矩礼数训斥少主夫人也便罢了，八少主是何等身份，居然也敢评头论足，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平梧一手拿了佩刀，拍案而起，一个空翻从最远处的书案前来到杨嬷嬷身边，动作之快杨嬷嬷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躲闪，被平梧的刀鞘逼着退到角落。

平梧从不惧流言蜚语，如何被骂她并不在意，再难听耐着脾气也可以忍一忍，可若是连带墨川，带上她的弟兄，甚至尹嵘，未免太过胆大包天，那便真是她给的阳光太多了些。

虽不常流露情感，但墨川毕竟是她的故土，那些部下亦是与她一同在刀光剑影中闯荡的生死弟兄，又岂容他人肆意诋毁？一想到此，她眸中寒意陡生。

而尹嵘，再不受宠也是新川少主，岂容一个小小的管事嬷嬷置喙，况且……尹嵘对她不错，如何能够因为自己连累了他。

杨嬷嬷也是气得昏了头，待她反应过来自己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时已然晚了，平梧的刀鞘就架在她脖子上，两部件重合的最后位置贴在皮肤上，若刀出鞘，这便见血了。

平梧“想来是我最近脾气太好了些，给你这样的错觉，可以管教到我头上。”

她凑近杨嬷嬷的耳边，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平梧“嬷嬷终究是别忘了，我不过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魔罢了。”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平梧垂下眼眸，眼底一丝杀意如寒光掠过，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冰冷而锋利，仿佛能刺入人心。

平梧“我告诉你凭什么。”

平梧“就凭规矩体统，保不住你的脑袋。”

杨嬷嬷被吓得双腿发软，待平梧松开她时，她仍旧面如土色，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过去，她的心跳依旧未稳，整个人像是从冰水中捞起一般，寒意久久未散。

平梧把她推到了较远的地方说的话，又是在耳边低语，其他人都没听到她究竟说了什么，只愣在平梧方才的身手，一气呵成的动作。

平梧转过身去，缓步走着，偏头见她们依旧伫立在原地不曾挪动，轻声提醒道。

平梧“下学了，还不走？”

众人这才回过神，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先后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