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绵绵的,落在屋檐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像是撒了层糖霜。
以堇起了个大早,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真好看。”她喃喃道。
言初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望着窗外。
“喜欢雪?”
“嗯。”以堇点点头,“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一下雪,父亲就不用去衙门,可以在家陪我堆雪人。”
言初轻轻亲了亲她的耳朵:“今天我也陪你堆雪人。”
以堇笑了,转过身抱住他:“好。”
吃过早饭,两人真的在院子里堆起了雪人。
雪不大,攒了半天才攒出一个小雪球。言初把雪球滚大,以堇去找了两个石子当眼睛,又找了根胡萝卜当鼻子。阿桂和杏儿来了,也加入进来,帮忙堆身子、做手臂。
半个时辰后,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了老槐树下。杏儿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阿桂找了顶旧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好看!”杏儿拍手笑。
以堇看着那个雪人,也笑了。
虽然不像样子,但看着就让人高兴。
正笑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阿桂跑去开门,领进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戴着皮帽,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姜姑娘,沈公子,”那人笑着作揖,“书印好了。”
以堇愣住了。
言初接过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书——新印的,还带着墨香。封皮上印着四个大字:姜氏医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姜凌峰著,女以堇编录。
以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是父亲的名字,还有她写的序言。往后翻,是父亲的那些批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成了铅字,可以流传千古。
她的手在发抖。
“姜姑娘,”那中年人笑着说,“这是第一批,先印了一百本。您看看,要是没问题,年后再加印。”
以堇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言初替她谢过那人,又付了剩下的印书钱。那人告辞走了,以堇还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摞书,一动不动。
“云儿?”言初轻轻唤她。
以堇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
“言初哥哥,”她说,“父亲的书……印出来了。”
言初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点点头:“嗯,印出来了。”
以堇抱着书,进了正厅,在桌前坐下。她把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怎么也看不够。
言初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以堇才抬起头,问:“你说,这些书,能卖出去吗?”
言初想了想:“不一定。医书不比话本,看的人少。不过没关系,咱们可以送。”
“送?”
“嗯。”言初说,“送给那些学医的,送给那些开医馆的,送给那些买不起书的穷苦人。岳父的心血,只要能传下去,就是好的。”
以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忽然起身,抱住他。
“言初哥哥,”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言初轻轻拍着她的背:“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以堇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言初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雪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第一批《姜氏医谭》,以堇没有拿去卖。
她先是送了几本给陈老先生。陈老先生接过书,手都在抖,翻来覆去地看,老泪纵横。
“姜兄……”他喃喃道,“你的书,终于印出来了……”
以堇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然后,她送了几本给城里的几家药铺,说是给坐堂大夫看的,若有需要,尽管抄录。药铺的掌柜们都知道姜御史的名声,纷纷道谢,有的还要给钱,以堇坚持不收。
再然后,她送了几本给江州府的学正,请他转交给那些学医的年轻人。学正看了书,连连称赞,说这是江州之幸,要上书表彰姜家忠烈。
以堇连忙推辞,说不用不用,父亲写书,本就是为了济世救人,不是为了虚名。
最后,她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姜氏医谭,贫者可取,分文不取。
消息传开,来取书的人络绎不绝。有学医的后生,有开药铺的掌柜,有行医的大夫,还有那些曾经受过姜家恩惠的百姓。他们拿着书,千恩万谢,有的还要留下东西谢她,以堇一概不收。
不到十天,一百本书就送完了。
还有人上门来要,以堇只好说,年后加印,到时再来。
这一日,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药箱,风尘仆仆的。他一进门就作揖,问:“请问,可是姜姑娘当面?”
以堇点点头:“我是。您是?”
那人又作了一揖:“在下姓孙,是从徽州来的。听说姜姑娘这里有姜御史的医书,特意来求一本。”
以堇愣了愣:“徽州?这么远?”
孙大夫点点头,说起缘由。
原来他祖上也是行医的,传下来几本医书,但残缺不全。他听说江州姜御史的医书刻印了,特意赶了半个月的路来求书。路上还遇到大雪,差点迷了路。
以堇听完,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孙大夫,”她说,“实在对不住,书已经送完了。不过您大老远来,不能白跑。我那里还有一本自己抄的,您若不嫌弃,就带走吧。”
孙大夫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那是姑娘自己的,我怎么能要?”
以堇笑了笑,进屋去,把那本手抄本拿出来,递给他。
“您拿着。”她说,“书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您这么远来求书,若空手回去,我心里过意不去。”
孙大夫接过书,手都在抖。他翻开看了几页,眼眶红了。
“姜姑娘……”他的声音发颤,“您……您真是活菩萨……”
以堇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是我父亲的心血,您要谢,就谢他老人家吧。”
孙大夫连连点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以堇。
“这是我自家制的药材,不值什么钱,请姑娘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以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孙大夫走后,以堇打开那个包袱,里面是几包药材,都用纸包得整整齐齐,上头写着药名——黄芪、党参、当归、川芎,都是上好的品质。
言初走过来,看了看,说:“这人倒是实在。”
以堇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想,父亲的书,能帮到这么多人,真好。
腊月里,年味渐渐浓了。
街上开始有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烟花爆竹的。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准备年货。以堇的医馆也停了诊,阿桂和杏儿回家过年去了,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以堇和言初两个人,开始准备过年。
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年,要好好过。
言初去买了几刀红纸,说要自己写对联。以堇去买了几盆水仙,摆在屋里,清香扑鼻。两人又一起去买了年货——鸡鸭鱼肉、糖果点心、烟花爆竹,装了满满一车。
腊月二十八,贴对联。
言初站在凳子上,往门框上贴,以堇在下面看着,指挥他往左往右。贴完了,两人站在院子里欣赏。
上联:医者仁心济世活人传家久
下联:书香门第承前启后流芳长
横批:姜氏医谭
以堇看着那副对联,眼眶有些发热。
言初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
“怎么了?”
以堇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父亲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言初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
这回的雪大,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老槐树的枝丫都被压弯了,像戴了顶白帽子。
以堇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惊喜地叫起来。
“言初哥哥,快来看!”
言初走过来,和她一起望着窗外。雪后的院子,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宣纸。那几盆水仙放在廊下,绿叶上落了雪,黄白相间,格外好看。
“真美。”以堇喃喃道。
言初看着她,笑了。
“你比雪还美。”
以堇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少贫嘴。”
言初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除夕夜。
两人在正厅里摆了一桌酒菜,又点了两根红烛。没有外人,就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以堇给言初斟了一杯酒,言初也给以堇斟了一杯。
“云儿,”言初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以堇也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是李大爷送的米酒,甜丝丝的,不怎么醉人。以堇喝了一杯,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她看着烛光里的言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会陪她一辈子。
真好。
吃过年夜饭,两人守岁。
外面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已经开始放炮了。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听着外面的声响,昏昏欲睡。
“困了?”言初问。
以堇摇摇头,又点点头。
言初笑了笑,把她抱起来,走进卧房,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以堇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你陪我。”
言初笑了,脱了外衣,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还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以堇靠在言初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忽然想起父亲母亲。
他们以前过年,是不是也这样?父亲是不是也这样抱着母亲,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等着新年的到来?
她的眼泪悄悄滑落。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往言初怀里缩了缩。
言初察觉到她的动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想岳父岳母了?”
以堇点点头,声音哽咽:“嗯。”
言初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以堇轻声说:“言初哥哥,你说,他们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言初想了想,说:“能。”
“真的?”
“真的。”言初说,“他们一定在看着你,看着我们,看着这个家。他们看到你这么幸福,一定很高兴。”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就好。”她说。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渐渐深了。
以堇在言初怀里,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父亲母亲站在老槐树下,对着她笑。
母亲说:“云儿,要幸福啊。”
父亲说:“好好过日子。”
她想跑过去抱住他们,却怎么也跑不动。
但她不着急,也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新年第一天,以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还留着余温。外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好像是有人在院子里。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开窗。
院子里,言初正在和两个孩子在堆雪人——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大早就跑来拜年,被言初拉着堆雪人。孩子们笑得很开心,言初也笑得很开心,脸上还沾着雪。
以堇看着,忍不住笑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言初看见她,招招手:“云儿,快来看,我们堆的雪人!”
以堇走过去,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巨大的雪人,比上次那个大了三倍不止,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还有两根粗粗的树枝做手臂。
“好看。”她笑着说。
孩子们看见她,纷纷行礼:“姜姐姐新年好!”
以堇摸摸他们的头,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红包,一人一个。
孩子们接过红包,欢呼着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以堇和言初站在雪人旁边,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大雪人,相视而笑。
“新年好,娘子。”言初说。
“新年好,夫君。”以堇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