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我以为老宅处那一棵的棠梨树,在暮春时节绽放出地一树棠梨花便是我此生——遇见的最大的浪漫。
我想,我还未离开那个小村庄时,我的世界不过局限那一隅小小的天地之间。
我曾天真地认为,每一处的池塘边都有桃树耸立;每一亩田地都会有青草丛生;人们总是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费在他们所眷念的土地上。
——2013.6.29
搬家时,我从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日记本,封面已布满灰尘。
翻开其扉页,忽闻悲鸣,如来自恒古之声——轻轻低喃,向我诉说着关于我过去的故事。
看过陌生的字迹,我一时间竟慌了神。
“一叙,快点,搬家公司要走了!”门外苏若扯着嗓子嚷朝我嚷道。
我怔了怔神情,携上日记本,再度看了这房间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随着高考铃声的落幕,终逃不开曲终人散的结局。
然而,我却生不出半分离别之情。高考前的一场意外,让我丢失了关于曾经的记忆,包括这里的一切。
纸片扎乱,试卷纷飞,散落于地,潦草的字迹记录着独属于少年时期才会总有的小心思。
“今天——我看到他了,依旧冷冰冰的,嘻嘻,他似乎没有看见我。
早操的时候遇见他了,吓死了。
明天是他生日,偷偷送礼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
不过,现在与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自己为何如此关注他。
冥冥之中,有声音告诉自己——或许,忘了更好。
该出门了,我想。
不知何种心里作祟,在我迈出门的前一刻,顿住了脚步,弯腰拾起了脚边的纸片。
不同于其他的纸片,这一张应该受到过很好的保护,不知何处滑落下来,同自己那些随手记录的稿纸混在了一起。
鉄画银钩藏雅韵,粗微浓淡漫馨香。
上写:
白柯。
应当是那人亲手书写的。
……
“你怎么磨磨唧唧的?”
我知道苏若在和我开玩笑,但我下意识去找辩词说:“抱歉,刚刚看一些东西耽误了时间。”
“这有什么好留恋的啊——”话未落音,苏若的话在喉咙里转悠一圈又咽了回去。
我当下了然,摇了摇头:“没关系,的确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语毕,我随手将日记本扔进了卡车中:“回家吧,你和师傅一道,我一个人回去。”
苏若放心不下,毕竟自我失忆以来,我从未回过一次“家”。
看着苏若犹豫不决的模样,我笑着说:“定位都已经发给我了,不至于走丢。”
“好吧,路上注意安全。”苏若一步三回头,直到师傅催促,这才上了车。
卡车渐渐模糊于视野,我舔舔干涩的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摸着口袋,从中拿出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同刚才那张应是自同一人之手。
“6.9日,仁风楼下,等我。”
从考场出来时,一个小朋友递来的玫瑰里夹着这张卡片,最初我只当它偶然落入其中,现在想来却怕是蓄谋已久。
我将卡片纳入口袋,心中吐槽无数:等他,具体时间没定,鬼知道从何时等到什么时候?敢情这位把自己当傻子呢?
不过,强烈的好奇心怂恿下,我决定到仁风楼下会一会此人。
“一叙——”
未穿过走廊,远远的我便瞧见了一人。
他凝眸望着我,唇红齿皓,灿烂若阳,唤了我一声。
“你来了。”他说。
我停留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多挪一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仁风楼下,竹林掩映,穿堂之风,徐徐吹过。
少年白衫,随风微扬,孤影矗立,风姿绰约。
“白柯?”我看着少年,良久,不确定道。
“嗯,一叙,好久不见。”少年踏着阳光散落的斑驳碎影,缓缓向我走来,竹影晃动,我只觉恍然。
“怦怦——”仿佛要挣破束缚的心跳,让我熟悉而陌生,身体本能的反应,无法欺骗自己。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耳畔回荡着那久久无法散去的低沉磁性之声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好久不见。”
不受控的,这四个字突口而出。
我无法欺骗自己,我将他彻底忘记了。
我愣了愣,又补充道:“抱歉。我不记得关于你的事情了。”
少年明显一愣,随即笑道:“没事,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嗯。”我看着他,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短暂的沉默让我紧张到了极致。
我屏住呼吸,无法正视自己的紧张——那来自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比提笔入考场更加锁喉的情绪。
是的,四月份的一场意外让我连续两个月与世隔绝,无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
我本以为自己将会错过高考,然而——神明是眷念我的,高考前的一个星期,我收到了出院通知。
睁眼的那一瞬,陌生的世界映入眼帘,我身边没有别人,唯有苏若紧张地看着我。
苏若,我的家人。
他看出了我的不安,一直伴我左右。
时不时同我讲故事,向我描绘着这个世界,将零落的碎片拼成拼图展现在我的脑海。
不过,偶尔,有一个人会在我昏昏欲睡时,于我床头低喃,向我讲述着他所生活地群体,还有每日班级里发生的乐趣。
我很清楚,那不同于苏若轻快明亮的嗓音,是我完全陌生的耳边轻语。
每次他来时,我总想睁开眼看他,然而每当那时,我眼皮就如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而今,他矗立于我的面前清晰的,清晰到我能通过他眼眸看到自己,是这般忸怩不安。
这一刻,我很想知道——他通过我的眼眸又看到了什么?
就这样,我们注视相望,许久不曾出声。
“明天我将会回京都了。”白柯率先打破了良久的寂静。
回京都?我歪着头盯着他,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白柯同错开目光,停顿片刻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那里上大学。”
首都念大学么?成绩应该不错吧。我思付着,不知为何,相伴随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我酝酿着贺词。
“那……提前恭喜你了。”
白柯抿了抿薄唇,神情有些复杂。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我看着他眼里的流露出的神色,一股酸涩蒙住了我的视野,我压抑着情绪道:“应该吧。”
“希望——”
他打断了我的话。
“希望你能记住我。”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