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首尔
裕贞说要带林嘉雯去一个地方。
“听人唱歌。”
“谁?”
“一个朋友。也不算朋友……就是认识。”
林嘉雯没多问。跟着去了。
那个小酒馆在弘大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没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推开木门,里面烟雾缭绕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舞台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放着一把高脚凳和一个麦克风架。
她们挤在角落里,等了半小时。
然后一个女孩上台了。
俄国人。
很高,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随便扎着,穿着旧毛衣,看起来和酒馆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坐下来,抱起吉他,开口唱了一首歌。
林嘉雯听不懂俄语。
但她听得懂那个声音。
不是技巧有多好——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来给你看。
酒馆里安静下来。
唱完最后一个音,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女孩鞠了个躬,转身下台。
裕贞拉着林嘉雯往后台跑。
后台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堆着酒箱子。
那个俄国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把吉他收进琴盒里。
裕贞跑过去,用韩语喊她:
“Anya!”
女孩回头,看见裕贞,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她们用韩语聊了几句。俄国人的韩语比林嘉雯还烂,裕贞的韩语和英语混着说,两个人居然聊得挺热闹。
裕贞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把林嘉雯拉过来。
“这是我朋友,她也是……”
话没说完。
Anya看着林嘉雯,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问:
“你是中国来的那个?”
林嘉雯也愣了。
“你怎么知道?”
Anya没回答,只是又看了她几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那个帖子,我回过。”
林嘉雯想起来了。
2011年秋天发完那个帖子后,第一个回复她的就是从莫斯科发的,写得很长,说她爸爸是做什么的、她为什么要来韩国、她不想回去。
她回了那封邮件,说:“那就别回去。”
再后来,又收到了几封。
从东京,说家里是开和服店的,父亲给她三年时间,她不知道三年能做什么,但想试试。
美咲。
从纽约,说她是美国人,家里人不让来,所以她一定要来。
Kat。
从巴黎,没有自我介绍,只有一张画——一只蝴蝶,一半翅膀残缺,一半完好。
Élodie。
从曼谷,说她是97年的,今年只有14岁,她很感兴趣,但很犹豫,妈妈让她来,说替她去看看世界。
Ploy。
但那只是邮件。她没见过那些人,也不知道那些长什么样。
Anya看着她,说:
“你论坛头像,是你自己吧?”
林嘉雯愣了一下。
她论坛头像……确实是她自己。一张对着镜子拍的练舞照,光线很暗,只能看清轮廓。
Anya说:“我看过那张照片。”
她顿了顿。
“你真人比照片瘦。”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Anya先开口。
“你让我别回去。”
林嘉雯看着她。
Anya说:“我没回。”
然后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林嘉雯。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裕贞在旁边听着,忽然说:
“那就别回去。”
Anya看向她。
裕贞看向林嘉雯。
“你那天的帖子我也看到了,就是在我遇见你那天看见的,也正是因为你的帖子我才决定走走的,也让我遇见了你”
裕贞又说:“反正都在这儿了。”
Anya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酒馆后门的台阶上,聊到凌晨两点。
Anya说了她爸的事——俄罗斯寡头,正在被制裁。她说家里气氛很差,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她不想待在那儿。
裕贞听着,偶尔点头。
林嘉雯什么都没说,只是听。
后来Anya问:
“你们呢?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裕贞和嘉雯对视一眼
裕贞想了想。
“不知道,但现在看来是因为她咯”
裕贞用肩膀顶了顶身旁的林嘉雯
Anya笑了笑没说话
Anya看向林嘉雯。
林嘉雯说:
“想站在台上,想和像我一样的人一起站在台上”
那天之后,小酒馆多了一个常客。
Anya还是每周去唱歌。但现在台下多了两个人。
裕贞和林嘉雯坐在角落里,听她唱。
有时候唱完,三个人会坐在后门台阶上,喝便利店买的碳酸饮料。
Anya话不多,裕贞话也不多,林嘉雯话更少。
但三个人坐在那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有一次,Anya忽然问:
“你那个……蝴蝶什么的,还做吗?”
林嘉雯看着她。
Anya说:
“加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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