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还在飘小雨,十二月就开始下雪了。
林嘉雯还是每天晚上去那间破旧的舞蹈室练舞。练到凌晨,然后走回半地下室。
那条路她已经很熟了。从商场后门出来,下台阶,穿过一条小巷,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那天,她练完舞推开门,发现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个女孩就蹲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胳膊上,看着地上的雪发呆。
她穿着羽绒服,看起来不便宜。但那蹲姿实在没什么形象——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猫。
林嘉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凌晨一点,零下五度,首尔的冬夜。
哪个神经病大半夜蹲在这儿?
她犹豫了一下,走下台阶。
脚步声惊动了那个女孩。她抬起头,看向林嘉雯。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嘉雯开口,用还不太流利的韩语问:
“你……没事吧?”
女孩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事。”
她顿了顿,问:“你住这儿?”
“不是。我在这儿练舞。”
“这么晚?”
“嗯。”
沉默了几秒。雪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女孩的头发上,落在林嘉雯的肩膀上。
女孩忽然说:
“我家在江南。我走过来的。”
林嘉雯愣了一下。
“走过来的?两个小时?”
“嗯。”
“为什么?”
女孩没回答。她低下头,又看着地上的雪。
林嘉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蹲在台阶上的陌生人。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她挠挠脑袋刚想问对方要不要去舞室避一下雪,女孩忽然抬起头,问她:
“你练舞……是为了当偶像吗?”
林嘉雯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站在台上。”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聊到凌晨三点。
林嘉雯的韩语不好,车裕贞的中文也仅仅是入门级别,但好在两人的英语都还算不错,两个人就这么英语时不时夹杂着几个韩语单词地聊了起来,没想到居然聊了这么久。
女孩说她叫裕贞,车裕贞。
她妈妈是演员。小时候她经常坐在舞台边上看妈妈排练,看妈妈化妆,看妈妈在灯光下发光。后来妈妈不演了,她也好久没去过剧场了。
林嘉雯没问“那你为什么半夜在这儿”。裕贞也没说。
但后来林嘉雯知道,那天是她妈妈的息影十周年。
十年前的今天,她妈妈在事业最红的时候息影了。那天之后,就再也没上过台。
裕贞一个人在家待不下去。她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走着走着,看见这栋破旧的商场三楼还亮着灯。
她只是想:那里有人在。有人就好。
快凌晨四点的时候,裕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得回去了。”
林嘉雯点点头。
裕贞看着她,忽然问:
“你明天还来吗?”
林嘉雯愣了一下。
“来。”
裕贞笑了。
那是林嘉雯第一次见她笑。
然后裕贞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嘉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雪还在下。
第二天晚上,林嘉雯练完舞推开门,又看见那个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裕贞抬起头,冲她挥了挥手。
林嘉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裕贞递给她一瓶便利店买的矿泉水。
“给你的。”
林嘉雯接过来。
“谢谢。”
那天晚上,她们又聊了很久。
聊跳舞,聊练习,聊在韩国的生活。裕贞问她住哪儿,她说半地下室。裕贞问她不冷吗,她说还行。
后来裕贞说:
“我也想过住地下室。我妈不让。
林嘉雯没说话。
裕贞又说:
“但我每天都想出来。”
林嘉雯看着她。
裕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裕贞经常来。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那间破旧的舞蹈室里。
有时候林嘉雯练到一半,门被推开,裕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便利店买的矿泉水。
“给你。”
林嘉雯接过来。
没说话。
但她们开始一起练舞了。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2012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她们又坐在那条台阶上。
首尔的春天来得慢,晚上还是有点冷。
裕贞忽然问:
“你说,我们两个人,能一起做点什么吗?”
林嘉雯看着她。
裕贞说:
“一个人练,不知道练得对不对。一个人练,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转过头,看着林嘉雯。
“两个人会不会好一点?”
林嘉雯想了想。
“不知道。”
裕贞笑了。
“试试?”
林嘉雯看着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还是亮亮的,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
林嘉雯说: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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