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雯第一次想站在台上,是六岁那年。
2002年,澳门。学校才艺表演,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准备一个节目。
她不知道自己能演什么。
回家问爷爷。爷爷想了想,说:“你妈不是教过你跳舞吗?”
妈妈教过吗?她不记得了。妈妈在加拿大,一年见一次,电话里话也不多。
但她记得小时候,妈妈有一次回来,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转着转着,妈妈哼起歌,她咯咯笑。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试着回忆妈妈转圈的样子。
第二天,她去学校,跳了一支舞。
是自己编的,乱七八糟的,手脚都不协调。
但跳完之后,台下鼓掌了。
老师摸着她的头说:“嘉雯跳得真好。”
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鼓掌的人。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我想一直站在这里。
后来她学跳舞了。
爷爷给她找了澳门最好的舞蹈老师,一节课的钱够别人家一个月生活费。
老师说她有天赋。她不太懂什么是天赋。她只知道,每次站在镜子前面,每次跟着音乐动起来的时候,她会忘记其他所有事。
忘记妈妈不在身边。
忘记爸爸已经走了。
忘记爷爷一个人在家里等她。
她只是跳。
2010年,她十四岁。有一天,老师给她看了一个视频。
“你看这个。”
是韩国的一个女团舞台。九个女孩,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她们。
林嘉雯盯着屏幕,很久。
老师说:“她们练了很多年。和你一样。”
她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同年,爷爷带她去了一次韩国。
不是专门去的,是爷爷去谈生意,顺便带着她。
那几天,她一个人在首尔的街上走。弘大,明洞,江南。到处都能看到跳舞的人。街头的,练习室的,舞台上的。
有一个晚上,她站在弘大街头,看一群年轻人跳街舞。跳完,人群鼓掌,他们笑着鞠躬。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想起六岁那年,站在学校舞台上的感觉。
那天晚上回酒店,她给爷爷发了一条消息:
“爷爷,我想来韩国。”
爷爷没回。
第二天早上,爷爷在餐厅里看着她。
“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爷爷点点头。
“那就去。”
她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当年想去英国学医。我没让。”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没了。那件事,我一直后悔。”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做不成也没事。回来就行。”
她看着爷爷,很久。
然后说:“我会做成的。”
爷爷笑了一下。
就一下。
2010年冬天,林嘉雯在澳门国际学校完成了最后一场考试。
IB课程,她修满了学分。老师问她:“毕业之后打算去哪?”
她说:“韩国。”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吧。你这样的学生,去哪里都会发光。”
2011年4月,仁川机场的出口,冷气从里面吹出来,外面是四月的阳光。
林嘉雯站在交界的地方,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
周围的人流来来去去,有人接机,有人告别,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
没有人等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子。
奶奶戴过。爸爸戴过。妈妈戴过。
现在它在她手上。
“你戴着它,就像我们都在。”
妈妈的声音还在耳边。
但妈妈在加拿大,爸爸早就没了,爷爷在澳门。
现在,只有这只镯子陪着她。
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
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幅画——蝶恋花。
蝴蝶飞之前,知道要去哪儿吗?
她不知道。但她来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拖着箱子往前走。
外面是什么,不知道。
但总要走出去才知道。
但当她真正踏进这个陌生的国家。听着身边陌生的语言。感受着这里陌生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爷爷。
想起临走前一天,她走进爷爷的书房。
爷爷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澳门的海,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几点渔火。
她站在门口,说:“爷爷,我明天走了。”
爷爷没回头。
很久,很久。
然后爷爷说:
“书读完了,想飞就飞吧。”
就这一句。
没有别的话。
她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弯下腰抱了抱他。
爷爷不是让她一定要飞得多高。
爷爷是说:飞吧。飞不动了,可以回来。
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出来。不会韩语,不认识路,手机上只存了一个房东的电话——爷爷托人找的半地下室,在弘大附近。
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
首尔的春天,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树一树的。
司机用韩语问她什么,她听不懂,只能摇头。
司机没再说话。
她靠着车窗,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你想去就去。做不成也没事。回来就行。”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气味。
那间半地下室在弘大旁边一条小巷子里。
房间很小,窗户的一半在地面上,能看到外面路过的脚步。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
房东是个朝鲜族大妈,会说一点中文。
“一个月三十万,包水电。押金二十万。”
林嘉雯点头。
大妈说:“小姑娘一个人住,够用了。”
她点头。
大妈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以为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女孩会嫌这嫌那。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放下行李,开始收拾。
大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小姑娘一个人来韩国干嘛?”
“学跳舞。”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跳舞啊,像你一样来韩国跳舞的孩子还真不少呢,没准以后你们会遇上。”
林嘉雯看着她。
“会遇上吗?”
大妈笑得更开了:“会啊。这地方小,绕来绕去,总会遇上的。”
林嘉雯没说话,但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她真的遇上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
大妈说;“我见过好几个。有的出道了,有的回国了,有的还在这边熬着。”
林嘉雯没说话。
大妈拍拍她的肩:“好好跳。没准下一个就是你。”
林嘉雯点点头:“谢谢。”
她走了之后,林嘉雯坐在床上,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有一面镜子,小得只能照见半张脸。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行李她坐在床上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窗外
首尔的天空,没有澳门的星星多。
但还是有的。
她把镯子转了转,站起来。
明天还要去找舞蹈室。还要学韩语。还要做很多事。
她不知道那些事会做成什么样。
但爷爷说了:想飞就飞吧。
那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