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首尔
凌晨三点,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七个人坐在地上,靠着镜子。和平时训练完累瘫了不一样——这一次,没人说话。
墙上贴着她们从出道到现在的每一张概念照:
2014年的《末世蝶》,一半翅膀残缺,一半完好。那是她们第一次被人记住。废墟背景,战损妆,那只残缺的蝴蝶徽章。有人在那时候说:“这团有点意思。”
2014年底的《光蝶》,纯白背景,棱镜折射的光打在她们身上。那是她们第一次上打歌节目,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2015年的《机械蝶》,电路板花纹,金属质感。那是林嘉雯的直拍第一次破百万。标题是“这姐是谁,跳得我头皮发麻”。评论里有人问队长叫什么,有人回:林嘉雯,澳门来的。
2015年夏天的《镜蝶》,镜子迷宫,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倒影。那是她们最艺术的一次,粉丝说“她们只有四年,但这概念好多大公司都做不出来”。
2015年底的《灵幻蝶》,月光蓝,半透明的翅膀。那是她们音源最好的一次,melon 21位。年末MAMA,镜头扫过观众席,七个人坐在那儿,穿着Élodie设计的裙子。粉丝把那一帧截下来,配文:“我们也在发光。”
2016年初的《影蝶》,黑白调,强烈的光影对比。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完整回归。有人说是转型,有人说是在告别。
还有一张没贴出来的设计稿——本来应该是下次回归的概念。
破茧蝶。
画稿上,一只蝴蝶正在挣扎,一半在茧里,一半在外面。那是Élodie画的。一个月前,她拿着这张画给她们看,说:“下次回归,我们用这个。”
下次。
没有下次了。
Ploy最先哭出来。她是忙内,97年的,今年才19岁。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
美咲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美咲是日本人,平时话不多,但照顾人的时候最温柔。她自己眼眶也红着,但没哭。
裕贞看着墙上的《灵幻蝶》,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次回归。她小声说:“我妈……给我跪下了。”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天她接完电话回来的样子——眼睛是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Kat先开口,声音哑的:“我妈给我订了后天回纽约的机票。”
没人接话。Kat身为美国人,往常说话最直,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永远抬着头,但这次她却低下了头没看任何人。
Anya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她是俄罗斯人,平时就冷,但今天更冷。她没哭,但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父亲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制裁越来越狠,她必须回去。
Élodie在叠七件衣服。那是她给每个人做的蝴蝶刺绣礼服裙,本来准备下次回归穿的。裙摆内侧,绣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出道日期。她叠得很慢,一件一件,不看任何人。
林嘉雯一直盯着那张破茧蝶的设计稿。
那是Élodie画的。一个月前,她指着这张画说:“下次回归,我们就用这个。”
那时候她们七个人挤在这间练习室里,讨论着打歌舞台穿什么,综艺节目怎么上,粉丝见面会在哪个城市。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一个月后会坐在这里,谁也不说话。
Ploy的哭声慢慢小了。美咲还在拍她的背。
Kat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Anya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忍住。
裕贞看着墙上的照片,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Élodie叠完最后一件衣服,轻轻放在地上。
林嘉雯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把那张破茧蝶的设计稿轻轻揭下来。
折好。
放进口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其他六个人。
“走吧。”
没有人动。
Ploy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她用哭哑的声音问:
“欧尼……我们还会再见吗?”
林嘉雯看着她。
十九岁。泰国的太阳。总是笑眯眯的那个。队里最小的妹妹。
她想起第一次见Ploy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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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3年1月,首尔仁川机场。
Ploy拖着两个比她还大的箱子,站在出口拼命挥手。
“我是Ploy!我是最小的!”
Kat第一个冲过去抱住她。
美咲笑着站在旁边。
裕贞用韩语说着什么,Ploy听不懂,但一直在笑。
Anya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Élodie打量着她,说:“你的衣服太大了,我重新给你做一件。”
Ploy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嘉雯最后一个走过去。
她站在Ploy面前,看了她两秒。
“来了?”
Ploy点头,眼睛亮亮的。
林嘉雯点点头。
“走吧。”
七个人,第一次走在一起。
那是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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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三年后。
林嘉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孩。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会。”
就一个字。
Ploy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拼命点头。
林嘉雯站起来,伸出手。
Ploy握住。
美咲握住。
裕贞握住。
Kat从窗边走过来,握住。
Anya抬起头,慢慢伸出手,握住。
Élodie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握住。
七只手,叠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Kat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握紧。
裕贞的指甲掐进手背,但她没松。
Anya的手很冷,但在抖。
Élodie的手在最上面,她轻轻拍了拍。
美咲的手最暖,她握得很紧。
Ploy的手最小,被包在最中间。
林嘉雯的手在最下面,她的手最稳。
就这样,七只手叠着,叠了很久。
然后——
一只一只松开。
一只一只站起来。
一只一只走到门口。
Ploy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咬住嘴唇,没哭。
美咲搂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出去。
裕贞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很重。
Kat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
Anya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Élodie拿起那七件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走出去。
最后一个,是林嘉雯。
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上,还留着那些概念照的痕迹。末世蝶、光蝶、机械蝶、镜蝶、灵幻蝶、影蝶。
每一只蝴蝶,都是她们。
她想起2012年冬天,第一次见到裕贞的那个晚上。首尔的雪,积灰的台阶,一个蹲在那儿发呆的女孩。
想起Anya在小酒馆唱歌的样子。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往后的每一个失眠夜里陪着她们。
想起Kat拖着两个大箱子出现在首尔站,第一句话是“你们这儿空气里有泡菜味儿吗”。
想起Élodie递过来的那本速写本,里面全是蝴蝶。
想起美咲做的便当,每次都多做一份,说“万一谁饿了”。
想起Ploy第一次上台前紧张得发抖,她走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四年。
六次回归。
七只蝴蝶。
现在,最后一只还没飞出来。
林嘉雯关掉灯。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设计稿。
还没飞完。
但她知道,有一天会。
走廊尽头,六个人在等她。
没有人说话。
七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楼下的首尔,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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