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过后的终是温暖的春天。
“渡,看什么呢?”看着伫立在街边的儿子,功成问。
“爸爸,他为什么要哭?”渡指向一处十分相似的场面——母亲将孩子卖给他人。
他脸上尴尬,嘴角抿起,“嗯,这么说吧,只是送去一个生活更好的地方,小孩子不懂事,哪里知道父母良苦用心。”
渡一岁大,却已经长到他的胯处了,脑子也是十分灵光,只是疑问很多令人看起来总是呆呆地,而这正是他善于思考的表现。
“哦,看来爸爸对我也良苦用心过呢,不过那又是什么呢?”渡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将一个襁褓丢弃就蹒跚远去的场景。渡脸上没有埋怨的神情,他只是单纯的问。
“嗯,不要再问了吧。。。
你这孩子我们还要回去帮你来福叔的忙哩!”渡直接跑向那个蹒跚的男人。
“没事的,很快就问完的。”
渡跑到那个男人前面张大四肢拦住了他。
“不要挡道,小鬼,一边去!”男人随意一推。
怎么推不动?
“你为什么把那个襁褓放在那里。”
“还有什么好讲的,丢了呗,我不要她了,女儿太多了,可以了吧!!!你高兴了吧!”男人有点哭笑不得的讽刺道。
“哦,谢谢你啊。”渡用父亲教过的基本礼仪回礼,但他的面无表情跟同样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十分让男人不爽。
“谁家的王八生出来的崽种,明天就得病害死就好!”男人骂骂咧咧的走了。
问完话,就牵起了功成的手,要回店里了。
“爸爸,你是不是丢掉了我三次,卖了我一次呢?”渡随口问。
“嗯。”这是事实,而且这孩子有特别的能力能够看透谎言,要是想耍他是办不到的。
“为什么呢?”
“养不活你,那个时候我只是个乞丐,实在是养不起你,毕竟我自己可都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死了。”
“假话。”
“好了好了,你很厉害,厉害到可怕,那一天嘴巴裂成四瓣,吭哧一下就把那个人的手臂给卸下了。我当时怕死了,生怕你把我也给吃了,之后丢你跟卖你都是这个缘故。”功成实在是难以启齿,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渡就是他的儿子。
“嗯。”渡表示理解了。
“没什么要说的吗?我可是当时把你当做怪物的说诶?”功成认为这一定会破坏父子关系。
“不太明白爸爸是什么意思?我又不会讨厌你”渡看出了功成的言下之意,抬着头疑惑的看着父亲。
功成抱起他的宝贝儿子就亲了十几口,然后让渡骑在脖子上,路上似乎春光满面。
迎春馆内,老板常千春在四楼喝着茶看着落日余晖。
这北境城今天的夕阳是这样的——西日厌厌地躺在山坳上,两条怀抱似的光辉手臂紧紧贴着大地,天空是碧蓝的,在这里,也是紫青的,在那里,几片残云眷恋今天迟迟不愿散去,余晖跟往常一样斜斜射入街道,斑驳光影,人们跟往常一样忙碌的行走,热闹喧嚣,繁华又不繁华。
渐渐睡着了。
“掌柜的,醒醒,天还冷着,别着凉了。”功成带着渡叫醒了常掌柜的。
“二号楼的生意我得亲自去看看,刚开张就怕新来的伙计不利索,惹得施主们不开心。”常老板恍然醒悟般的。
“不用了,掌柜的,我看过了,中规中矩,是吧渡儿。”
“是,我问了随便一百个人价格不合理、菜好不好吃、服务满不满意。我统计成表了,柏柏看看。”渡从他爹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递过去。
“虽然这话说了不知多少遍,但是,渡哥儿你真的是渡哥儿吗?抱歉语无伦次了,毕竟你真的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不算长大罢,就一年的时间,你从那么小的小家伙张到现在半个大人这么大,而且还这么聪明,半年前就会记账了,诶。”他好像思索了一件事许久现在才有机会说出。
“叹什么气啊,掌柜的?”
“明年要是没赔本,挣了钱,功成你就取些钱当买卖本,住的地方还是这里,就是不用给我白干活了,自己去打拼打拼。”
“掌柜的你这是么意思?要赶我走吗?”功成颤动的声音,悲怆的语调,急切想要肯定的答复。
掌柜的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想着如何回答,心声却由另一张嘴说出。
“不是,不是,只是,你有头脑,会经商,要不是你,我现在也就只是一个小饭馆的老板,你想你儿子这么好的天赋,你只是在我手下当一个伙计,我觉得你不该只是这样过活,至少不为自己想为渡想想,再说了,就算赔了本,这里也一直欢迎你回来。”常掌柜的就这么看着渡吐露他的心声。
“这是真心话。。。是的,确实没有骗子的味道,爸爸。”
功成抹着泪,道:“诶,我赚不赚钱的无所谓了,认识掌柜的就是我的福气,还有你,我的宝贝儿子!”他抱起了渡又是亲个不停,常掌柜的倒是一脸慈祥的看着。
三年后。
“真是气派啊!不愧是侯府,渡哥儿,这里没你的事了,自己玩去吧。”来到这里谈生意的功成不禁感叹这北境主人的屋宇竟是如此的豪华——片片瓦似玄玉,朱红房墙,石狮坐门镇,屋脊飞兽。
只见功成跟着一个下人从侧门进入,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色,园里假山林立飞泉涓涓流清影,金鱼浅游影布石上,林风烈烈,竹鸣森森。
这侯爷果然有钱,这笔买卖要是谈成了,便就嘿嘿嘿嘿。
见到了管家,见他也是气度不凡,隐隐觉得是修仙之人,便直言不讳问:“大人不知修为几何?”
管家只是腼腼地笑道:“不高不高,跟我家主人比起来实在是小的可怜,只有筑基期七段罢了。”
功成便吃了一惊,直接问:“那你家主人不得金丹往上?”
“我们还是谈谈生意吧。”
“好好好。”
一座好山,可惜遇到了不会欣赏的人——渡。
在这幻阳山的大森林里,藏着不知多少奇异的魔兽、妖怪,它们的修为实力不知几何,但是身上的一切都是好东西——都是辅助修炼的好材料。
“小兄弟,你看那个人这么像你,是你兄弟吗?”一个黄发中年壮汉跟一个长得跟渡一模一样的孩子道。而渡正在收割一头巨大的像牛又像虎的鳞甲生物尸体,伤口处的血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刚击杀的。
“我可没什么兄弟,还有那里根本没人,不知道你为甚么会突然说这句话。”
“不是是真的有人啊!不信你自己跟我过去。”
“哦是吗?”
孩子跟着男子到了渡的跟前。
“你看!”男人将渡指给孩子,两人如同一面镜子的两个像。
“所以呢?”孩子不耐烦道,就好像眼前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你看得见眼前的人么,小兄弟?”男人又对着渡问。
“大叔,那里根本没有人,不要挡着我割皮。”渡如是道,一把推开了男人,但在往孩子面前走的时候竟然整个人都穿过去了,就像虚化了一样。
见到此景,中年男子:“?”
见到男子在发呆,孩子便道:“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快跟我去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吧,你好生休养,我迫不及待想跟你切磋了。”
两人便走了。
渡:“怪怪的大叔,跟空气说话。”
迎春馆内。
中年男子:“小兄弟,我叫宋义威,青州人士。”
孩子还礼道:“我叫宇文成,本地人。
小二!上酒上肉。”
小二不是别人,正是来福,见到宇文成便惊讶道:“呀,渡哥儿,你来了也不说一声?是不把我当叔叔了吗?”
宇文成白了来福一眼,“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福前几天就见过渡,觉得切实可能认错了,毕竟渡的衣服穿的是更好了,但是也不是像宇文成这样华贵,而且又转念一想——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也可能是哪位仙长施了一个变化的法术,刚好就变成了这样子也说不定。
便没再过问,就去端酒肉了。
宋义威却留了个心眼,吃完饭便留下宿。
晚上便找到来福问:“你说的渡哥儿我也看见了,今天下午在幻阳山屠了一头石牛虎,长得跟那个小孩子一模一样,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们两个穿身而过——整个头都穿过另一个人的身体了,就想知道你口中的渡哥儿是什么来历。”
“那你跟那个小孩子是什么关系?”来福怕有人对渡心怀不轨。
“我艹,你是不知道我来这里是来交付一个订单的,半路上那个小孩子就跳了出来,问我、不,是直接要跟我切磋切磋,我便托词路途遥远,体力不支,他便说带我去他家疗养疗养,我便想甩开他,就来到此处落脚。”宋义威便看着来福要他的答复。
来福便添油加醋的将渡刚出生的故事告诉了宋义威。
宋义威大吃一惊,立马退掉客房,直奔城外去。
奶奶的,摊上这样的就是想我死呢?赶紧离远点,莫要死了。
“爸爸,东西都搜在这里的了。”渡将一枚低品质的纳戒递给正在跟管家商谈的功成。
管家吃了一惊,第一他是不知道渡是何时冒出来的,完全看不见步伐,第二这孩子跟他家少爷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面镜子的两个像一样。
“功老板,这孩子你是何时得来的?”
“这怎么讲,这是我的宝贝儿子,我亲生的。”
渡倒是很乖的没有戳穿父亲爱意的谎言。
“功老板,谎话可不好,你也看见了,他额头上的雷纹,这可是很特殊的。”
“什么意思?”
“我实话实说吧,我家公子跟这位少爷生的是一般无二,就连额头上的雷纹也是对生的,加上夫人自打产下少爷以来便频频有噩梦,茶饭少吃,夜难眠,常常念叨在嘴边,说是自己还有一个孩子在外面。今天看来便是他了。”
“你家少爷何年何日生的?”
“天启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惊蛰生。应是无二罢?”
“确实是一个日子,那可否带我们两个去见见你家夫人?”
“可以但万望安声,夫人她四年以来已经体弱了不少,受不得惊吓。”
“我很乖的。”渡安安地道。
“这边请。”
内院里,主屋内,床前。
“太太,找到另一位少爷了,您看看。”
病榻上的女子,被一位贴身侍女搀扶起,仔细看了看渡的模样,又用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轻轻摸了摸额头上的雷纹。
便将渡一把搂进怀里,哭起来,随后就是笑——很是温暖的笑,久久不见远走儿子的母亲跟儿子惊喜重逢的哭笑。
“您应该就是这孩子这几年来的养父吧?”
不知为何功成听到‘养父’二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亲和回道:“是的,不过嘛。。。夫人,可否借一步谈谈。”
女子表示同意,示意移步到客厅。
“渡,接下来是大人们的谈话了,你可不能听到哦。”
渡点点头,到了院子里,一个跳就不见了人影——因为他的听力特别好。
话头转向回忆的外面。
慕辰——破庙里刚刚快要冻死了的人,向名为宇文渡的少年发问:“渡哥儿,这就是你另一个爹的墓?怎么葬在这么个偏的地方?”
“他是在这里第一次看着我,我也在这里最后看着他。”
风雪愈来愈大了,渐渐的只能看见暗天雪夜里一处光亮,光亮里面有两个人和一块墓碑,三个人将故事复述、经历又倾听。
“就是这样,你现在又被我卖了,非常划算的买卖——你现在可是侯府的少爷了,而我也够钱回乡还债了。双赢不是吗?渡儿??”
渡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渡可以感知人的隐瞒,所以可以知道一个人有没有撒谎,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出,什么都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渡看向功成的眼睛急切地想要答案。
“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现在有亲父母了,不用跟着我这么个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的男人了,而我也有钱回乡还债了,所以就再也不见了吧。这是你的东西,好好带着,就算是留念吧,你不要也罢。”渡接过了那枚纳戒,呆呆地看着功成走出了他们一起住过三年的房子。
这次他没有再跟上。
回到了侯府——他原本的家,亲切,十分的亲切,他对每一个房间都是十分的熟悉,就好比他在这里住过许久一样,茶杯在那里,凳子有几张,帘子有多长,母亲的名字,管家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就连家里每一个下人的名字他都知道,莫名其妙的知道,好似自己过去的生活如同虚幻泡影一般。
“妈妈?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渡找到母亲,眼眶湿润问。
“我的宝贝,你为什么哭呢?”
看着滴落手中、流淌在脸颊上东西,满是疑惑:我流泪了?我哭了?我出生都没哭,也从来没有流过泪。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功爸爸他骗了我,他有东西瞒着我,是不是?妈妈,告诉我!”
他完全哭出来了。
母亲看不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哭成这样。
“他是骗了你,他不是为了钱,他单纯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过得更好,他跟我说他患了绝症说是感觉马上就要挺不住了,骗你说回乡还债只是为了不让你难过。好儿子,快去找找他吧。”母亲也被同样爱着儿子的父亲感动得哭泣。
幻阳山的一个山坳处。
“果然瞒不住你,渡儿。”晕倒了的功成躺在渡的怀里,渡知道他的功爸爸是得了病的,但是不知道病的这样重。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年前我就开始咳血了,你也很有耐心的给我喂药,渐渐地是好了,但是前一个月我就又突然复发了,我感觉不太行了,看了灵医说我的肺已经烂掉了,没多久时间了。”
“但你前几天生龙活虎的呀?”
“凭你的知识应该知道的,回光返照罢。”
“为什么?我真的有很多问题,真的很多,你那一天为什么要抱起我对我说跟着你活下去,现在又自己一个人走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骨肉,我观察了很多人,很多事,对他人好的缘由无非是传承血脉或是精神,可是我,我,没传承你什么东西啊?”
“我哪里晓得这么多东西?真复杂啊,你脑瓜真好。让我好好睡一会吧。”
见到功成睡眼惺忪的,渡急的叫出来:“没告诉我为什么之前都不许睡!”
“真是少见啊?你这么强求人。诶,下雪了?”却是突然就飘起了雪。
“我听着。不许睡!”
“好好,我一个大男人说这个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一天包括那天之后你都像太阳一样让我有了希望,让我有了盼头,遇到你之后我不再浑浑噩噩,我认识了你来福叔,常掌柜的,这么好的人我以前都没遇过呢。最重要的是遇见你了,真的,真的,我真的很开心跟你生活,很开心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很喜欢你问我问题,虽然有时实在是笨得可爱。咳咳。”功成又吐了一大口血,这次他的眼睛慢慢涣散。
“不许睡!!!”渡奋力的摇动。
“好好,好好,骨头都要散架了。最后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用哭,第一次见你哭呢。以后可要坚强哦,不能随便哭哦,我真的也有很多话要说呢。。。
我爱你。”
流着幸福的泪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但是仍然温柔的看着他的儿子。
儿子合上了父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