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杜诺夫来客
从琉璃珂回来后的第三天,卡西姆到了费多尔。
他来得很低调,只带了一队轻骑和两个随从,没打戈杜诺夫皇室的旗号,穿了一身普通的深灰骑装,浅橙色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若不是戈托普提前得了消息在宫门口等着,守门的侍卫差点没认出来。
梧蔥站在正殿台阶上等他。基普罗斯站在她旁边,左手已经完全好了,垂在身侧,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梧蔥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抵着剑格,随时能拔出来。
卡西姆翻身下马,走到台阶前停下。他仰头看着梧蔥,灰色眸子在午后的光里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两人对视了一瞬,卡西姆先移开目光,微微躬身。
“费多尔皇后。”
“戈杜诺夫大皇子殿下。”梧蔥回礼。
卡西姆直起身,目光从梧蔥脸上移开,落在基普罗斯身上。两人对视了一拍,卡西姆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费多尔国王。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让我别随便喊我妻子的名字。”
“这次你最好也别喊。”
卡西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他脸上那点惯常的阴冷散了不少。他朝身后的随从抬了抬手,随从捧上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递到梧蔥面前。
“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梧蔥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深蓝色鲨鱼皮裹的,铜箍磨得发亮。梧蔥抽出刀,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青的光。刀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戈杜诺夫文的祝词。
“这是我兄长留下的刀。”卡西姆的声音很平,“他十四岁那年,去戈杜诺夫南部巡视时随身带的。他死后,刀一直收在皇宫库房里。我查清旧案之后,从库房取了出来。”
梧蔥把刀收回鞘中,看着卡西姆。
“你查清了?”
“查清了。”卡西姆的灰色眸子暗了一瞬,“弗托里亚克。他买通了兄长身边的护卫,在回程的路上动了手脚。悬崖那一段,马车过弯时护卫故意抽了马一鞭,车翻下去的。”
梧蔥把木匣合上,递给身后的瓦萨。
“你打算怎么办?”
“弗托里亚克在你们手里。我不打算要回去。”卡西姆抬头看着梧蔥,“老皇帝已经不管他了。我来之前,戈杜诺夫枢密院已经通过决议,剥夺弗托里亚克的皇子封号和一切爵位。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基普罗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些。
“你父皇同意?”
“不同意。但枢密院七票对三票通过了。”卡西姆的语气很淡,“我父亲老了。他在位四十三年,戈杜诺夫边境的版图没扩过一寸,倒是死了两个儿子。枢密院不想再等他做决定了。”
梧蔥看着卡西姆。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些,颧骨更高了,但眼睛里那股阴冷劲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疲惫。
“进来坐吧。”梧蔥侧了侧身,“跑了半天路,歇歇脚。”
卡西姆点头。他走过梧蔥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灰色眸子在门槛的阴影里闪了闪。
“小葱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梧蔥能听见,“你变了。”
梧蔥偏头看他。
“哪里变了?”
“你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现在没了。”卡西姆收回目光,迈步进了正殿,“不过这样也好。”
梧蔥站在门口,看着卡西姆的背影走进正殿。他走路的样子很稳,肩线平直,步幅均匀。和上次见面时那个歪头看她的少年判若两人。
基普罗斯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
“他说什么?”
“说我变了。”
基普罗斯偏头看了看卡西姆的背影,又看了看梧蔥。
“确实变了。”
梧蔥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基普罗斯笑着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进了正殿。
午饭摆在正殿侧厅的小圆桌上。梧蔥、基普罗斯、卡西姆三人各坐一方。瓦萨在旁边伺候,戈托普站在门口,手按在枪柄上。卡西姆的两个随从被安排在隔壁偏厅用饭,伊利亚作陪。
卡西姆吃得不多,筷子动得慢。梧蔥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有点像禾齐的手。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弗托里亚克还关在东侧塔楼。”基普罗斯开口,“你要见吗?”
卡西姆放下筷子。
“不见。我来不是为了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来是想问一件事。”
“你说。”
卡西姆看着梧蔥。
“艾堤川宝石的事。你用了它挡了一次毒,宝石碎了。那颗宝石是我母后留给我兄长,兄长死后留给我的。我一直收着,不知道怎么用。直到半年前,戈杜诺夫宫廷里有人告诉我,费多尔皇后可能会遇到危险。”
梧蔥的筷子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一个在宫廷里做杂役的老人。他说他以前在戈杜诺夫情报司做过事,后来被调到后宫管库房。他知道艾堤川的用法,也知道弗托里亚克在费多尔安了人。”卡西姆放下茶杯,“我起初不信。但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在费多尔皇宫的寝殿位置,和弗托里亚克安插的奸细名字。拉达·列夫捷特。”
梧蔥和基普罗斯对视了一眼。
“那个老人叫什么?”
“他自称瓦西里。没姓氏。”卡西姆的声音低了些,“我查过他。他在情报司的档案里是空白。没有入职记录,没有退役记录,什么都没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人。”
梧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瓦西里,现在在哪?”
“我离开戈杜诺夫之前去找过他。库房的人说他三个月前辞了工,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梧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玉兰花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她放下杯子,看着卡西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卡西姆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腹上有薄茧,是握剑留下的。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艾堤川只能挡一次毒。如果弗托里亚克用了第二种手段,你活不到今天。”他抬起头,灰色眸子看着梧蔥,“那个瓦西里给我的消息,等于救了你。我得让你知道,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梧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花园里的蓝雪花枝叶在风里晃,叶子绿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卡西姆。
“谢谢你来告诉我。”
卡西姆站起来。他朝梧蔥微微躬身,又朝基普罗斯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回戈杜诺夫还有一段路。”
梧蔥送他到正殿门口。卡西姆翻身上马时,偏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灰色眸子在午后的光里很静,像深秋的湖面。
“小葱姐姐。”
“嗯。”
“你选的人不错。”他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好好活着。”
马蹄声渐远。梧蔥站在台阶上看着卡西姆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他扬起的尘土吹散了。
基普罗斯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长长的。
“瓦西里。”梧蔥开口。
“嗯。”
“一个在戈杜诺夫情报司没档案的人。他知道艾堤川的用法,知道弗托里亚克的布局,知道拉达的身份。他给了卡西姆消息,然后消失了。”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
梧蔥把目光从官道尽头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握枪的旧茧还在。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在想,库库散了,但它的根没断。”她转身往殿里走,“戈杜诺夫宫廷里有东西。那个瓦西里,要么是库库的残骸,要么是造出库库的人留下的后手。”
基普罗斯跟在她身后。
“你打算怎么办?”
梧蔥走进正殿侧厅,从桌上拿起那把短刀。卡西姆兄长的遗物,刀鞘深蓝,铜箍发亮。她抽出刀,刃口在光里泛着冷青。
“先查。”她把刀收回鞘中,“让戈托普写信给琉璃珂和戈杜诺夫两边的眼线。查瓦西里。查戈杜诺夫库房过去十年的杂役名单。查所有跟库库符文有关的古籍和器物。”
基普罗斯看着她。她的紫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亮,像淬过火的琉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也这样。”
梧蔥偏头看他。
“哪样?”
“查东西的时候。”基普罗斯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把短刀拿过去,放回木匣里,“眼睛里全是狠劲。我见过一次,你查琉璃珂水道内鬼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梧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记得,但手知道。
“基普罗斯。”
“嗯。”
“如果库库还有后手,我可能得再下去一趟。”
基普罗斯把木匣合上,按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她,蓝眼睛沉沉的。
“我陪你。”
梧蔥看着他。他的浅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边,蓝眼睛很静,像被太阳晒暖的深海。她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拍掉,指腹擦过他的手腕。
“好。”她说,“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