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
日子像花园里的杏花一样,落了又开。
梧蔥开始习惯了费多尔皇宫的节奏。每天早晨在软榻上醒来,基普罗斯坐在床边等她,手里要么拿着国事文书,要么拿着一杯玉兰花茶。两人一起去花园吃早饭,有时候基普罗斯会从她盘子里偷东西,被她用叉子敲手背。饭后基普罗斯去办公室,梧蔥在皇宫里转悠——铁匠铺、军部地图室、厨房后面的小院子。瓦萨跟着她,把每天的新鲜事絮絮叨叨说给她听。
梧蔥渐渐发现自己对数字很敏感。戈托普送来的账本她翻了两遍,就找出了三处算错的银子。管家涨红了脸,梧蔥摆摆手说重新算就行。她又去军部看了军需清单,发现箭矢的采购价比实际市价高了两成,军需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皇后,”戈托普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把账本合上,“您以前也这样。算账很快,军需官被您查过三个。”
梧蔥把账本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以前查完做了什么?”
“换了人。”戈托普的嘴角动了动,“您说贪污的人不能留。”
梧蔥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花园里,基普罗斯正坐在亭子里看文书,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左手已经完全好了,夹板和绷带都拆了,只剩下偶尔阴天时隐隐发酸。肋骨也好了大半,走路不再偏肩膀。
“戈托普。”
“在。”
“我以前还做过什么?”
戈托普站在办公桌前,银白长发束得一丝不乱。他想了想。
“您做过很多事。造枪,去边境,从刺客手里救陛下,跟戈杜诺夫周旋。但您最常做的,是每天早晨跟陛下一块吃早饭。”
梧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旧茧还在。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此刻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翻账本、查军需、看地图,她觉得手顺。
中午的时候,卡西姆的信到了。
戈托普把信送进来的时候,梧蔥正跟门沙克在铁匠铺里看新枪的膛线。门沙克听说她对膛线有想法,专门把几把试制品搬出来让她看。梧蔥拿着图纸比对实物,指出了两处尺寸偏差,门沙克拿着卡尺一量,分毫不差。
“皇后,您这个眼睛真是……”
梧蔥把图纸放回台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出偏差的,但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数字自己就跳出来了。
戈托普的信递到她面前。蜡封上是戈杜诺夫大皇子的私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卡西姆的字迹工整方正,像刻出来的。
致费多尔皇后梧蔥·琉璃珂:
艾堤川的恩情,戈杜诺夫记得。父皇近日身体欠安,弗托里亚克一事,戈杜诺夫不再追究。南境三座矿山按费多尔的条件割让。另,我兄长之死的旧案,已在戈杜诺夫宫廷内重新审理。真相浮出时,我会亲自来费多尔致谢。卡西姆·戈杜诺夫。
梧蔥把信递给戈托普。戈托普看完,微微颔首。
“卡西姆大皇子比老皇帝聪明。南境三座矿山是戈杜诺夫最值钱的资产,他说割就割,是在为继位铺路。”
“弗托里亚克呢?”
“还关在东侧塔楼。老皇帝不要他了,卡西姆也没提接他回去。大概会一直关着,或者找个理由流放。”
梧蔥把信折好,塞进袖口。
“跟基普罗斯说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梧蔥把小圆桌搬到了花园亭子里。米利亚已经回琉璃珂了,走之前抱着梧蔥哭了半天,被莫洛斯拉上马车时还在抹眼泪。桌上只剩梧蔥、基普罗斯和瓦萨。瓦萨现在敢上桌吃饭了,虽然还是坐得笔直,但至少不再脸红。
梧蔥把卡西姆的信递给基普罗斯。基普罗斯看完,放在桌上。
“他哥哥的旧案,他查了。”
“嗯。”
“如果他真查出来是弗托里亚克做的,戈杜诺夫内部会有一场清洗。”
梧蔥咬了一口馅饼,腮帮子鼓鼓的。她嚼完咽下去,端起蜂蜜碗往馅饼上淋了一圈。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是不是也想过这些?”
“想过。你想得比我远。我还在想怎么对付弗托里亚克的时候,你已经把卡西姆的退路安排好了。”
梧蔥低头看着盘子里淋了蜂蜜的馅饼。她不记得自己怎么想到卡西姆的退路的,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那个被压住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基普罗斯。”
“你今天又叫了很多次。”
“我想叫。”
基普罗斯从她盘子里拿走半块馅饼,放进嘴里。梧蔥用叉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很轻。瓦萨在旁边咬着面包,假装看风景。
晚饭后,梧蔥和基普罗斯在花园里散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银白的光照着蓝雪花墙的绿叶。梧蔥走到花墙前,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枝条。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枝头顶端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芽苞。
“明年春天还会开。”基普罗斯站在她旁边。
梧蔥收回手。她转身看着基普罗斯。月光把他的浅金发照成银白,蓝眼睛在夜色里深深的,像海。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跟你散步吗?”
“有时候。你忙的时候就自己在房间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懂。”
梧蔥想象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转圈的样子。她不记得,但觉得像自己会干的事。
“基普罗斯。”
“你说。”
梧蔥往前迈了一步。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嘴角。很轻,碰到就离开了。基普罗斯站在那里没动,月光照着他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梧蔥退回来,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很真。
“我以前是不是也亲过你这里?”
基普罗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亲过。”
“你以前也脸红?”
“每次都红。”
梧蔥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尖,指腹擦过滚烫的皮肤。基普罗斯微微偏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他的脸很热,梧蔥的手很凉,贴在一起刚好。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蓝雪花枝叶的沙沙声。远处走廊里,瓦萨端着空盘子往回走,戈托普在楼梯口清点明天的行程,门沙克铁匠铺的灯还亮着。所有的声音都隔得很远。
梧蔥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月光照在上面,掌纹清晰。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基普罗斯。”
“嗯。”
“我以前在石壁上刻了禾盛两个字。”
“对。”
“明天我想去把那两个字拓下来。”
基普罗斯偏头看她。
“拓下来做什么?”
梧蔥想了想。
“留着。”她说,“不记得以前的事,但那个名字是我刻的。我想留着。”
基普罗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银叶子耳坠,在耳垂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明天我陪你去。”
梧蔥把他的手从耳侧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两人并肩往寝殿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蓝雪花墙的嫩芽在夜色里静静长着,等下一个春天。1
(´∀‵) 这章好甜好上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