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的血雨已停歇五日。
那场怨念的终极宣泄,涤荡了盘踞仙门顶峰的污秽与罪孽,也彻底抹去了“仙门百家”这个曾经煊赫的称谓。偌大的金麟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污浊泥潭和无边死寂,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脓血的伤疤,烙印在曾经繁华的土地上。侥幸逃脱的零星修士,早已作鸟兽散,将“厉鬼魏婴,血洗金麟,孽火焚天,仙门尽殁”的恐怖传说,如同瘟疫般散向四方。恐惧与死寂,笼罩了整个修真界。
云深不知处。
静室。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安魂香的苦涩气息,依旧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但与五日前的冰冷死寂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暖意。窗棂外,清晨微熹的晨光吝啬地投下几道清冷的亮痕,映照着榻上沉睡的人影。
蓝忘机静静地躺着。
雪白的里衣洁净如新,衬得他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薄胎瓷般的脆弱,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紧抿的唇线微微放松,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安静的阴影。胸口规律的、虽依旧微弱却平稳的起伏,证明着这具曾濒临破碎的躯体,在蓝氏倾尽全力的救治和某种……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吊命之物的维系下,终于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正缓慢而艰难地修复着。
蓝启仁坐在榻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在侄儿的手腕上,感受着那虽然细弱却清晰稳定的脉搏跳动,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终于稍稍散去一些,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取代。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几位长老肃立在旁,脸色虽依旧凝重,但眉宇间也少了几分紧绷。
就在这时。
静室内,那沉凝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如同微风拂过死水潭。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尸腐气息和滔天怨毒、却又沉淀到极致、仿佛万载玄冰般的死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药香与安魂香的气息!
蓝启仁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同被最毒的蛇盯上!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向静室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几位长老也瞬间警醒,灵力本能地运转,护在榻前!
阴影之中。
空间如同水纹般无声荡漾。
一道身影,如同从墨池中析出,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
魏无羡。
他依旧笼罩在淡淡的猩红死光中,但那光芒却异常内敛、粘稠,如同凝固的血痂。那身破烂凝固血污的玄衣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青灰色的皮肤死寂如故。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的猩红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却不再有之前的狂暴怨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绝对的、冰冷的死寂,仿佛燃尽了一切情感的余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个不属于此间的幽灵。周身散发出的死意冰冷粘稠,让静室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蓝启仁和几位长老如临大敌,灵力在掌心凝聚,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无力感。他又来了!在金麟台掀起滔天血海、涤荡仙门之后!他来做什么?!
魏无羡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冰冷死寂的猩红鬼眼,自出现起,便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钉在榻上沉睡的蓝忘机脸上。
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在蓝忘机苍白安静的面容上反复描摹。从微蹙的眉心,到紧闭的眼睑,再到那微微有了血色的唇瓣……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入自己那早已被怨毒填满、即将归于虚无的“灵魂”深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爬行。
终于。
蓝忘机那覆盖着薄霜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琉璃色眼眸,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初醒的迷茫如同薄雾,在眼中弥漫了片刻。随即,那琉璃色的瞳孔缓缓聚焦,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然后,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般,落在了静室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中。
落在了那个静静矗立、周身散发着冰冷死意的猩红身影上。
四目相对。
蓝忘机那琉璃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湖!所有的迷茫、虚弱、疲惫,在刹那间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彻底点燃!
“魏……婴……?” 一个极其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气音,艰难地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撑起,却牵动了伤势,带起一阵剧烈的呛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忘机!别动!” 蓝启仁大惊失色,连忙按住他。
魏无羡对蓝忘机的反应恍若未觉。
他那冰冷的猩红鬼眼,依旧死死钉在蓝忘机脸上。看着他那因激动和剧痛而扭曲的苍白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巨大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静室内的死寂被蓝忘机的呛咳声打破,却又陷入更深的凝滞。
魏无羡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从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踏在洁净的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冰冷的死气随着他的移动弥漫开来,让静室内的温度一降再降。
他无视了如临大敌、几乎要出手的蓝启仁和长老们,径直走到了蓝忘机的榻前。
距离很近。
近到蓝忘机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尸腐气息和滔天怨毒沉淀后的死寂。
近到他能看清魏无羡青灰色皮肤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纹,看清那双猩红鬼眼中翻涌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空洞。
魏无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
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机器。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覆盖着青灰死皮,指甲乌黑尖长,如同枯骨。
然而,此刻那只枯骨般的手中,却握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狰狞诡异的长剑!
剑身非金非石,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表面布满了扭曲痛苦的怨魂浮雕,无数细微的黑色怨气如同活物般在剑身缭绕、嘶嚎!剑格处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宝石,散发出吞噬灵魂的冰冷光泽!剑柄缠绕着暗紫色的、仿佛某种凶兽筋络的材质,末端尖锐如毒牙!整柄剑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绝对的湮灭与死寂气息!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静室内弥漫的安魂香气息瞬间溃散,连蓝启仁等人运转的灵力都感到一阵滞涩的刺痛!
此剑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几位长老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好凶的煞气!”
蓝启仁更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柄狰狞黑剑,一个古老而禁忌的名字瞬间浮上心头,让他浑身冰凉!
魏无羡握着这柄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凶剑,动作僵硬却异常稳定地,将其缓缓地、平举到了蓝忘机的面前。
剑尖,距离蓝忘机的胸口,不过尺许。
冰冷的死寂剑意,如同无形的针,刺痛着蓝忘机的皮肤。
蓝忘机停止了呛咳,琉璃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狰狞黑剑,又猛地抬眸,对上魏无羡那双冰冷死寂的猩红鬼眼!巨大的惊骇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
魏无羡缓缓开口了。
声音嘶哑、破碎、干涩,如同砂砾在枯骨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却又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蓝湛……”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念诵一个冰冷的符号。
“……这是……”
“……噬魂剑……”
“噬魂”二字出口的瞬间,蓝启仁和几位长老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它!传说中专戮厉鬼凶灵、能彻底湮灭魂魄的禁忌凶兵!此剑一出,万魂辟易!他……他竟寻来了此物?!
魏无羡的声音继续,冰冷而平静,如同宣读最终的判决:
“无论……”
“……任何鬼怪……”
“……皆会……”
“……死于……”
“……他之手……”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猩红鬼眼,死死地、直直地锁住蓝忘机那双充满了巨大痛苦、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琉璃眼眸。
然后,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恳求,如同最后的丧钟,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杀……”
“……了……”
“……我!”
杀了我!
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万载寒冰的惊雷,狠狠劈在蓝忘机的心头!劈在蓝启仁和所有长老的魂魄深处!
静室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蓝忘机瞳孔放大到极致,琉璃色的眼眸中,所有的痛苦、惊骇、难以置信,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绝望和悲恸彻底淹没!他死死盯着魏无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无羡依旧维持着递剑的姿势。
枯骨般的手稳稳地托着那柄散发着吞噬灵魂气息的噬魂剑。
冰冷的剑尖,悬停在蓝忘机胸前。
狰狞的剑身缭绕的黑色怨气,如同毒蛇般无声嘶鸣。
他猩红的鬼眼中,只剩下绝对的、冰冷的死寂。
仿佛在说:
动手。
结束这一切。
这是……我最后的托付。
蓝启仁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看着眼前这惊悚而绝望的一幕,看着侄儿眼中那被彻底碾碎的痛苦,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静室内,唯有噬魂剑散发出的冰冷死寂剑意,如同无形的绞索,紧紧勒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