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滞,只剩下血雨砸在腐土白骨上的噗嗤闷响,和紫电狂暴不安的噼啪炸裂声。
那双猩红的鬼眼,在江澄泣血般的嘶吼和质问中,微微转动,冰冷的视线从金凌身上移开,落在了几丈之外、浑身缠绕着紫色电弧、如同濒临爆发火山般的江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目光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碍事的器物。
然后,在金凌因恐惧和剧痛而模糊的视线中,在江澄因狂怒而即将彻底失控的临界点上——
那黑气缭绕的身影,动了。
并非攻击,亦非言语。
它只是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溃散!
如同骤然崩塌的沙塔,构成身躯的浓稠黑气瞬间失去凝聚的形态,化作一股粘稠冰冷的洪流,猛地向瘫倒在地的金凌席卷而去!
“呃——!”金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冰冷的、带着刺骨怨毒气息的黑气便如同活物般瞬间将他包裹、缠绕!那感觉不像被拥抱,更像被无数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同时缠住了四肢百骸,死亡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他眼前一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被这股冰冷暴戾的力量猛地拉扯、吞噬!
“金凌——!!!”
江澄目眦欲裂!那黑色的洪流卷走金凌的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所有的理智在瞬间被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摧毁一切的疯狂!紫电感受到主人彻底爆发的毁灭意志,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尖啸,凝聚了江澄毕生修为的、足以开山断流的狂暴一击,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卷走金凌的黑气洪流狠狠抽去!
轰——!!!!
紫电鞭梢蕴含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在黑色洪流刚刚消失的地面!
大地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猛地向下塌陷!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坑瞬间形成!狂暴的紫色电蛇疯狂肆虐,将坑底及周围的腐土、白骨、乃至一些躲闪不及的低阶怨灵瞬间汽化、碾为齑粉!冲击波裹挟着焦糊的恶臭和灼热的泥土碎石,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更远处的嶙峋怪石都震得簌簌颤抖!
烟尘混合着血雨冲天而起,又被乱葬岗上空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强行压下。
坑底,只有一片焦黑的狼藉和肆虐后残留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
金凌,连同那卷走他的黑气洪流,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澄保持着挥鞭的姿势,僵立在巨坑边缘。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紫电的手因过度用力而痉挛颤抖,指节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紫色的电弧依旧缠绕在他周身,却显得后继乏力,如同他眼中那狂怒的火焰在极致爆发后,只剩下空洞的余烬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那片焦黑的、空无一物的坑底,仿佛要将那里瞪出一个洞来。血雨无情地浇打在他脸上、身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滑落的滚烫液体,在紧绷的下颌线条处汇成浑浊的水流。
“阿姐……”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剧烈颤抖的唇间逸出,随即被淹没在血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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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
金凌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粘稠的窒息感中沉沉浮浮。那包裹着他的怨气洪流如同一个移动的冰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深入灵魂的寒冷和死寂。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冰海的石头,不断下沉,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那包裹周身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压迫感,骤然消失。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身体砸落在坚硬地面传来的钝痛,将金凌从半昏迷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
“咳!咳咳咳……”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黑暗。
不再是外界那种翻滚着血光和不祥的黑暗,而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带着岩石质感的沉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岩石冷冽和淡淡血腥的味道,但之前那几乎令人作呕的浓烈尸腐恶臭和粘稠死气,却奇迹般地淡了许多。
这是一个……山洞?
金凌艰难地撑起剧痛的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丝暗红天光(那似乎是乱葬岗永恒的背景色),勉强能看清轮廓。山洞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洞壁是粗糙嶙峋的黑色岩石,地面还算平整,积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尘土。洞内异常安静,隔绝了外面那永不停歇的血雨声和万鬼哀嚎般的风声,只有他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在洞壁间微弱地回荡。
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个……那个可怕的黑影呢?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金凌猛地扭头看向洞口的方向。
洞口被一片翻涌的、浓稠如墨的死气严严实实地封堵着!那死气如同有生命的黑色帷幕,缓缓流动、扭曲,隔绝了内外。正是这层由纯粹怨念构成的屏障,挡住了外面肆虐的血雨和更恐怖的死气,也隔绝了声音,制造出洞内这片诡异的“安全区”。
而在那死气屏障之前,背对着他,静静矗立着的,正是那个将他卷至此地的、由怨气凝聚的黑色身影。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黑气缭绕的身躯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模糊、更加不真实,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这片黑暗之中。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冰冷地注视着洞外翻涌的死气,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金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腰间的岁华剑。然而手刚一动,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岁华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剑鞘中,安静地挂在腰间。
就在这时,那背对着他的黑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猩红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金凌所在的位置。然后,它那由黑气构成的手臂,随意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洞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方向,虚虚一指。
金凌顺着它指的方向,心脏狂跳,警惕地看去。
那个角落,靠近洞壁的根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竟然散落着……几个果子?
在如此阴森恐怖、死气弥漫的乱葬岗深处,在这个由怨气厉鬼盘踞的山洞里,竟然出现了几个果子?!
那果子形状有些怪异,表皮是近乎黑色的深紫,布满了细小的疙瘩,在金凌有限的认知里从未见过。它们就那么随意地散落在冰冷的尘土里,像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金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给……给他的?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头皮发麻。一个怨气冲天、视生灵为草芥的厉鬼,把他掳到这个山洞,然后……给他几个野果充饥?
荒谬!可笑!这一定是某种更恶毒的陷阱!或许那果子本身就蕴含着剧毒,或者被下了诅咒!
金凌死死盯着那几个深紫色的怪果,又猛地抬头看向洞口那个依旧背对着他、如同雕塑般的黑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冰冷的里衣。恐惧、疑惑、还有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该怎么办?
时间在死寂的山洞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动。身体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在提醒他体力的流失。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细小的虫子开始啃噬。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目光在那几个诡异的果子和那堵在洞口、如同死亡化身的黑影之间反复移动。
最终,对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陷阱的恐惧。
金凌极其缓慢地、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一点点挪动剧痛的身体,朝着那个角落爬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那个黑影的背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致命袭击。
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
那黑影,始终纹丝不动,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动作。
终于,金凌的手颤抖着,够到了其中一个冰凉的、布满疙瘩的深紫色果子。触感坚硬,带着岩石的冰冷。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将那个果子抓在手里,然后猛地缩回身体,蜷缩回原来的位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这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果,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吃?还是不吃?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洞口那翻涌的死气屏障,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黑色身影,骤然抬起了头!猩红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血色利箭,穿透了翻涌的死气屏障,死死锁定洞外某个方向!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凝练的磅礴威压,无声无息地从它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山洞!
金凌瞬间感到呼吸一窒,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住胸口!手中的怪果差点脱手掉落!
来了!
外面……有什么极其强大的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