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雨惊澜

金麟台，琼楼玉宇，仙气缭绕。高座上的敛芳尊金光瑶，正执着一盏薄如蝉翼、釉色温润的青玉茶盏，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着下首一位小宗主的奉承。殿内熏香袅袅，一派和煦安宁，仿佛世间所有污秽与血腥都被隔绝在这富丽堂皇的殿宇之外。

突然！

金光瑶唇角的笑意猛地僵住。那端着茶盏、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啪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手中那价值连城的青玉茶盏，竟毫无征兆地在他指尖寸寸碎裂，化作一捧细密的齑粉，簌簌落下，沾湿了他华贵的金线云纹袖口。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宗主像被扼住了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所有侍立两侧的金氏门生，全都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扫。

金光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深处，此刻却如同冰封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透骨而出的惊悸。他盯着殿下那个刚刚冲进来、尚未来得及禀报就被这变故骇得面无人色的传讯修士，声音平稳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柔，却让听者遍体生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修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恐惧：“回…回禀仙督！乱葬岗…乱葬岗…活了！怨气冲天…山崩地裂…万鬼同哭…那动静…整个夷陵都…都看见了！像是…像是…”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那个名字是世间最可怕的诅咒，怎么也吐不出来。

金光瑶没有追问。他微微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金麟台高耸的穹顶和金碧辉煌的藻井，投向遥远得被重重山峦阻隔的夷陵方向。他白皙如玉的侧脸，在殿内辉煌的灯火映照下，线条绷得极紧，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冷硬。

整座金麟台，陷入了一种比坟墓更深沉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唯有——

“嗡——！”

一声清越又带着急促震颤的剑鸣，陡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大殿门口。刚被江澄强行从莲花坞带过来、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抱臂靠在朱红殿柱旁的金凌。他腰间的岁华剑，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嗡鸣震颤，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急切而尖锐的清音，剑穗狂乱地舞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跨越空间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召唤，又像是在发出极度不安的警告。

金凌猛地按住躁动不休的岁华剑柄，少年人尚显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那双酷似其父的杏眼里，惊疑、恐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感交织翻涌。他下意识地望向殿外那片骤然阴沉下来的天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深不知处。

静室，檀香幽微。蓝忘机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正凝神静修。案头一点烛火，昏黄而稳定，映着他冰雪雕琢般的侧颜，静谧得不似凡尘。

蓦地！

那点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几乎在同一刹那，置于他身侧、原本沉寂如水的避尘剑，剑柄末端悬着的纯白剑穗，毫无外力驱使，竟自行剧烈地飘荡、旋转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吹拂！

蓝忘机倏然睁开双眼！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万古不化的冰雪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烙铁，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惊澜！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沉、更汹涌、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堤坝的悸动，在他眸底激烈碰撞、翻腾！他猛地抬眼，视线投向静室紧闭的窗棂之外，投向夷陵的方向，向来平稳如磐石的气息，竟出现了一丝无法控制的紊乱。

“魏婴……”一个无声的名字，在他心尖碾过，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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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让我去！”

金麟台偏殿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金凌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死死攥着腰间岁华的剑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生生捏碎。他胸膛剧烈起伏，冲着背对他、负手立在巨大雕花窗前、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江澄嘶喊：“那地方…那地方肯定和他有关！让我去看看！我必须去！”

江澄猛地转过身。

“轮不到你送死！”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紫电鞭梢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电弧声。

“嗤啦——！”

一道刺目的紫色电光毫无征兆地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并非抽向金凌，而是狠狠砸在他身侧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案几上！坚硬的紫檀木应声裂开一道焦黑的深痕，边缘冒着缕缕青烟，木屑四溅！狂暴的灵力余波震得整个偏殿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江澄的脸色在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沉的诡异天光下，显得铁青而狰狞。他死死盯着金凌，那双锐利的、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腾着狂怒、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漩涡。这漩涡足以吞噬一切靠近的人，包括他自己唯一的血脉至亲。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乱葬岗！”江澄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和血腥气，“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是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碾成灰烬的绝地！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是能翻江倒海的大能？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连外围的怨气都抗不住半刻钟！去了就是送死！给那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添一盘开胃点心！你爹娘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去找死的！”

金凌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和那恐怖的紫电威势震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但少年眼中的倔强和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并未熄灭，反而被这强硬的压制激得更加炽烈。他嘴唇翕动着，想反驳，想呐喊，想告诉舅舅他心头那股无法言喻的、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悸动和恐惧并非错觉……可看着江澄眼中那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风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哽咽。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的惊呼。

江澄和金凌同时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幕，此刻已彻底被一种令人心悸的、粘稠如血的暗红色所浸染！仿佛苍穹被撕裂，泼下了无边的血墨。厚重的、翻滚着不祥暗红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向大地，将金麟台辉煌的殿宇都涂抹上了一层诡异的、濒死的光晕。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不是水，是血。

粘稠、温热、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豆大的血红色雨点，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疯狂地砸在金麟台光洁如镜的金色琉璃瓦上，砸在汉白玉雕琢的栏杆上，砸在庭院里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上，发出沉闷而粘腻的声响。顷刻间，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猩红的雨帘，整个金麟台都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朦胧之中，如同末日降临。

一滴温热的雨点，恰好穿过窗棂，砸在金凌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热，粘稠。

顺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线条，缓缓滑下。

像一滴滚烫的血泪。

金凌呆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脸上那抹刺目的猩红。温热滑腻的触感，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顺着指尖一路灼烧到心底最深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滴血雨，彻底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