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降临在魏无羡身上的那一刻，整座乱葬岗，活了。
不是活物那种生机勃勃的活，是沉积了千万年的怨毒、憎恨、绝望，终于等到了最契合、最甜美的饵食，在那一瞬间沸腾炸裂的“活”。死气，浓稠得如同腐烂的油脂，裹挟着尖锐到刺穿魂魄的怨念，从每一寸浸透黑血的泥土里、从每一根惨白的骨殖缝隙里、从每一片裹着腐肉的破碎衣料里，疯狂地喷涌出来，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尖啸。
它们欢呼着，雀跃着，贪婪地扑向那具刚刚失去温度、变得残破的躯壳。像无数条冰冷滑腻的毒蛇，争先恐后地钻入他崩裂的伤口，啃噬他残余的血肉，缠绕他断裂的骨骼，最后，狠狠地扎进他那片被彻底碾碎、仅存一缕不甘的魂魄之中。
痛！
无法形容，超越想象的剧痛！仿佛整个阴曹地府的酷刑同时施加于一点，将他的“存在”本身寸寸撕裂、研磨成最原始的尘埃。魂魄在尖啸，每一个碎片都在承受着被强行撕扯又强行黏合的酷刑。怨气，冰冷、污秽、饱含着无数亡者临死前的诅咒和绝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带着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他灵魂的每一丝纹理。
“呃啊——！”
一声无声的嘶吼从他扭曲破碎的魂体核心震荡开来，却瞬间被更加狂暴的怨气浪潮淹没、吞噬。混乱的漩涡中心，那缕属于“魏无羡”的、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意志，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怨毒洪流疯狂冲刷、撕扯。它太渺小了，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彻底沉沦，被这无边的恨意同化，成为这座尸山血海里又一个浑噩的碎片。
然而，就在那意志即将被彻底碾碎的边缘，一股更原始、更暴戾的力量，被这极致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点燃了。是诅咒！是对这不公世道刻入骨髓的诅咒！是对那些将他推入这无间地狱的面孔，蚀骨的诅咒！
“不——！”
并非声音，而是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念，如同淬火的利刃，猛地从那片被撕扯得濒临破碎的魂魄核心迸发！带着焚烧一切、毁灭一切的决绝！怨气洪流撞上这陡然爆发的凶戾意志，竟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
那缕属于“魏无羡”的意志，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像一块浸透了油脂的顽石，在怨毒之火的焚烧中，开始疯狂地汲取、吞噬！不再是被动承受撕扯，而是主动的掠夺！他的“存在”贪婪地张开无形的巨口，将扑上来的怨气、恨意、诅咒，连同那要将魂魄撕裂的剧痛，一并凶狠地吞了下去！
撕扯感依旧，甚至更加剧烈，但这一次，伴随着毁灭的剧痛而来的，是一种全新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量感！它如同剧毒的酒浆，顺着被怨气撕裂的魂体缝隙奔涌、凝聚。每一次吞噬，都让那破碎的魂体凝实一分；每一次剧痛，都让那新生的冰冷力量膨胀一圈。
白骨堆叠的缝隙里，腐肉流淌的泥沼上，一个由纯粹怨气构成的轮廓，开始挣扎着凝聚。起初只是一个模糊扭曲、不断溃散又重聚的影子，渐渐地，越来越清晰。黑气缭绕，凝而不散，勾勒出一个颀长而嶙峋的形体轮廓，仿佛由最深沉的夜和最粘稠的血混合铸就。五官在浓郁的黑气中沉浮，时而清晰，时而又被翻涌的怨念扭曲，只余下一双眼睛的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深渊尽头燃起的鬼火，冰冷、暴戾、不带一丝属于活物的温度。
他，或者说它，缓缓地，从这座吞噬了他血肉的尸山之上，“站”了起来。
脚下是嶙峋的白骨和滑腻的腐土，四周是呼啸盘旋、试图继续撕咬却又本能地畏惧后退的怨灵黑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由纯粹怨气构成、仿佛黑色火焰般跃动的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心念微动，一柄由森森白骨和缠绕的黑气强行拼凑而成的、扭曲怪诞的“笛子”虚影，在他指间凝聚，又溃散成黑烟。
“呵……”一声低沉的笑，带着非人的摩擦质感，从他魂体深处震荡出来，撞在周围凝固的怨气上，激起一片涟漪般的呜咽。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骨的、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新的“养分”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怨毒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从乱葬岗边缘某个新鲜的角落传来。那是一个刚被丢弃至此、魂魄尚未完全消散的倒霉鬼，临死前刻骨的恐惧与憎恨，正散发着诱人的、对此刻的他而言无比“香甜”的气息。
黑气凝聚的身影倏然消失，原地只留下几缕缓缓消散的怨念残烟。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那片新形成的、散发着微弱血腥和绝望气息的腐土之上。
一团模糊、暗淡、正被乱葬岗本身缓慢侵蚀的魂魄，蜷缩在几块染血的破布和几根新折断的骨头旁。那魂魄感受到上方传来的、比这乱葬岗本身还要恐怖千万倍的冰冷威压，发出无声的尖叫，本能地想要逃窜、消散。
晚了。
魏无羡俯视着它，那双猩红鬼火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怜悯或审视，只有纯粹的、掠食者的漠然。他抬起那由怨气构成的手，虚虚一抓。
“呃——！”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啸骤然爆发！那团新魂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攥住、拉扯，瞬间扭曲变形，被硬生生从它寄身的腐土和残骸上剥离出来！它挣扎着，释放出临死前的剧痛、被抛弃的怨恨、对世间的诅咒……所有浓烈的负面情绪，都成了最精纯的养料。
魏无羡张开口——那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扭曲挣扎的魂魄连同它逸散出的所有怨毒之气，化作一道浑浊粘稠的黑色流质，被他强行吸扯过来，吞入那由怨气构成的身躯！
“滋啦——！”
仿佛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灵魂之上！远比刚才自身凝聚时更加尖锐、更加直接的撕裂感，伴随着新魂临死前所有最恶毒的诅咒和怨恨，狠狠冲击着他刚刚成型的魂体核心！这痛苦足以瞬间摧毁任何神智。他那由怨气凝聚的形体剧烈地扭曲、膨胀，黑气狂暴地四散奔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仿佛随时会彻底爆开！
他猛地弓起身，由怨气构成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颅”位置，猩红的眼眸在极致的痛苦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几乎要滴出血来！新魂临死前最后的意念碎片，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痛…好痛啊…仙长…饶命…”
“…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恨！我恨你们所有人！都去死！都去死——！”
那凄厉的、饱含无尽痛苦与诅咒的意念，与此刻撕扯他魂体的剧毒怨气交织在一起，疯狂冲击。就在这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的痛苦洪流中，一个冰冷到极致、淬炼了所有恨意的念头，如同破开混沌的闪电，骤然劈开所有混乱，清晰地钉入他的意识核心：
痛？
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挺直了那因剧痛而佝偻的怨气身躯。猩红的目光穿透眼前翻腾的黑气，投向乱葬岗那被永恒死气笼罩的、灰暗扭曲的天空。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悬崖边那一张张冷漠、厌恶、恐惧、贪婪的脸孔，听到了那一声声义正词严的“诛邪”、“伏魔”、“杀了他”！
那冰冷的声音，带着非人的摩擦质感，从剧烈翻腾的怨气核心震荡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万载玄冰的碎片，砸在周围凝固的死寂之上：
“痛吗？”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吞噬了新魂、黑气缭绕得更加凝实的手，仿佛在审视着指尖残留的痛苦余烬。猩红的鬼火在眼中无声地燃烧、跳跃，那火焰深处，是能将天地都冻结的恨意。
“呵……”又是一声低笑，比之前更加刺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可这点痛楚……”
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诡异。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锁定了乱葬岗外，那片属于“人间”的、被重重迷雾隔绝的方向。一股无形的、足以让万鬼俯首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凶兽缓缓睁眼，从他新生的怨气之躯中轰然爆发！脚下堆积如山的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摩擦声，整片区域的怨气黑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沼，疯狂地翻涌、旋转，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漩涡！
“……远不及你们当年赐予我的万分之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整个乱葬岗的核心区域，猛地一沉！地面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深埋的白骨发出尖锐的哀鸣，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碾碎！粘稠的腐肉泥沼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气泡！环绕着他的怨气漩涡旋转得更加狂暴，发出如同亿万厉鬼同时恸哭的尖啸！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死气迷雾，直冲上方灰暗扭曲的天穹！
猩红的目光穿透了狂暴旋转的怨气漩涡，穿透了乱葬岗上空终年不散的厚重死气迷雾，仿佛要刺破这片被诅咒之地的边界。他“看”向外面，看向那片曾经将他驱逐、将他毁灭的“人间”。
一个由纯粹怨毒凝聚的意念，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新生的、冰冷的魂核之上：等着。
脚下的尸山在无声地脉动，如同一个巨大而腐烂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更加深沉的阴冷力量泵入他由怨气构成的躯体。他缓缓抬起手，那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近乎实质的、缠绕着丝丝缕缕粘稠黑气的形态。五指微张，对着前方那片由嶙峋怪石和扭曲枯木组成的、被浓郁死气浸透的山壁。
没有咒语，没有符箓，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意念微动。
轰隆隆——！
山壁猛地向内凹陷！仿佛一只无形的、由纯粹怨恨构成的巨拳狠狠砸下！坚硬的岩石如同朽木般碎裂、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碎石混合着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泥浆和碎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以他站立的白骨堆为中心，咔嚓咔嚓地向着四周急速蔓延！整座尸山都在呻吟、在颤抖！沉睡在腐土深处的无数陈年枯骨被这剧烈的震动惊醒，咔啦咔啦地翻涌出来，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向那力量的源头。
烟尘混合着浓郁的死气冲天而起，又被上方无形的怨气漩涡蛮横地撕扯、吞噬。
魏无羡缓缓收回手。翻腾的黑气在他指间缠绕、平息，仿佛刚才那撼动山岳的一击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猩红的眼眸凝视着那被他一念轰出的巨大凹陷，里面是绝对的冰冷，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对毁灭力量的漠然审视。这力量源于绝望，生于痛苦，滋长于无尽的怨恨。它是毒，是诅咒，亦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权柄。
突然，他那由怨气凝聚的眉心位置，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骤然刺破了乱葬岗核心区域厚重粘稠的怨气帷幕！
这波动很遥远，来自尸山外围，靠近那道被仙门百家合力布下、试图封锁此地的古老结界的边缘。它小心翼翼地探入，带着试探，带着属于活人的、鲜活而“刺鼻”的气息，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令人作呕的“巡视”意味。不止一道。三道，五道……如同几只误入蛇窟的飞蛾，无知地扇动着脆弱的翅膀。
魏无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猩红的目光穿透重重死气与迷雾，精准地锁定了那灵力波动的来源方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紧接着，以他立足的白骨之丘为中心，整座乱葬岗，活了！
不，是“死”得更彻底、更疯狂了！亿万年来沉积于此、如同厚重淤泥般的怨毒死气，此刻如同被投入火把的油海，轰然沸腾！不再是缓慢的流淌，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爆发！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带着无数扭曲哀嚎的怨灵面孔，从每一寸土地、每一根白骨、每一块腐肉中冲天而起！它们疯狂地旋转、汇聚，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黑色龙卷！
这亿万怨气洪流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矗立于白骨之巅的黑色身影！
魏无羡张开双臂，并非迎接，而是纯粹的容纳。如同无底的深渊张开了巨口。海啸般的怨气疯狂地涌入他那由恨意和诅咒构筑的魂体！他的身形在磅礴力量的灌注下并未膨胀，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深邃，如同黑洞，吞噬着一切光芒与生机。缠绕周身的黑气不再是飘散的烟雾，而凝结成近乎液态的、流淌着暗红血光的粘稠物质。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亮度暴涨，如同两轮从地狱深处升起的血月，冰冷地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死亡国度。
轰——！
当最后一股庞大的怨气洪流汇入他的身躯时，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脚下的白骨之丘瞬间矮下去一大截，被碾为齑粉！周围的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
乱葬岗，从未如此“干净”，也从未如此“恐怖”。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死意、所有的不甘与诅咒，尽数归于一点。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由最纯粹怨毒凝结而成的手，朝着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朝着那古老结界的方向，朝着那“人间”的方向，虚虚一按。
动作轻描淡写。
轰隆隆隆——！！！
这一次，是整个乱葬岗在咆哮！他脚下的大地，如同被巨人狠狠踩踏的巨鼓，发出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巨响！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他掌心所向之处，轰然扩散开去！所过之处，山石崩解，枯木化为飞灰，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土泥沼被狠狠掀起，露出下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森森白骨！无数沉睡的、半苏醒的怨灵在这灭世般的震荡中被强行撕扯出来，发出亿万重叠的、足以刺穿魂魄的凄厉恸哭！万鬼同悲！
这哭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汇成一股滔天的怨念洪流，追随着那毁灭的震荡波纹，狠狠撞向乱葬岗的边缘！
那个方向，几道刚刚踏入结界边缘、尚未来得及深入探查的流光，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这恐怖的力量淹没、扭曲、黯淡！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天倾”的乱葬岗核心。烟尘与残留的怨气缓缓沉降，露出那个依旧矗立在白骨废墟之上的身影。他周身流淌的暗红血光微微收敛，但那双猩红的眼眸，却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如同凝结了万载玄冰的血池。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它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尚存的怨灵意识深处响起，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朽木之上，又带着一种奇异而恐怖的共鸣，仿佛整座尸山都在用它的嶙峋白骨和腐臭泥沼一同发声：
“我回来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