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星期6班人心涣散,文化课不是缺勤就是哈欠连天,勉强听课的那几个精神头也不在状态,比如把这首: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念成: 独上"青楼"......
好在斯雯想的开,人民教师只管播种,真正收割他们的还是社会。
周五正式放假那天,斯雯在办公室等班委把一周记事送过来,她在座位上拉开抽屉,又看到了那支没有送出去的烫伤药膏。
是的,展问已经一星期没来学校了,还有那个苏兆佳。 她不是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向班主任反应,甚至她都能肯定他们又去那种地方打工了。不过又怎么样呢,上次"引狼入室"的教训还不够?她冷静下来分析过他那天的行为,等同于"拉她入伙",保证不清不楚的关系就不怕她在学校"胡说"。
认真对待工作没错,但也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老师,周记给您放这里了。”班委乖巧的声音响起,斯雯连忙冲她招手,说声“谢谢”,又从抽屉拿了本封皮很可爱的小黄鸭笔记本递给她,告诉她这是上次她向她提起的重点内容规划,十一假期上来就是本学期第一轮月考,嘱咐她不要松懈,好好预习。
翻开周记,边看边在心底感叹和乖孩子打交道就是如沐春风,那些"坏家伙"......
还没叹完呢,
斯雯抓起其中一人的周记"豁"得站了起来,一把扣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喊了出来:
“ 不要脸!”
冯小淑坐她对面,没听清她喊什么但唬了一跳,看她脸色很奇怪,倾身过来问:“斯老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慌忙一把盖住周记,拉开椅子说:
“没什么,肚子不舒服,去上个厕所。”说完抓起那本周记埋在胸口,匆忙出了办公室。
教学楼最东端一间厕所里,斯雯站在一个隔间栓好门,再次打开那本周记,手都微微发抖,
娟秀的"加油"下面,安安静静躺着几个字:
"老师,我喜欢你了怎么办?"
一颗心跳的跟兔子似的,那个展问,他怎么敢?这里可是学校,公然在班级同学和老师都有可能看到的作业本上写那样露骨的东西,是为了拉她下水疯了吗!?
斯雯气极反笑,把那篇周记撕成了碎块,又丢进一旁厕坑里,踩着抽水脚踏,"咚"一声冲的干干净净。
看着抽下去的水流,她拿起电话,对,她要马上、立刻通知展问,从今以后他的事情她不会再管,甚至可以向学校申请调职,离开6 班,他不必再做这样无聊的事情来针对她!
满腔愤慨并没来得及拨通过去,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苏兆佳的名字。
斯雯缓了缓,到底出于师生关系接了起来。
“斯老师吗?我是苏兆佳,可以拜托您件事吗?”
“你说,什么事?”那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我......我想找您借点钱。”
斯雯换了个手拿电话,蹙眉问:“为什么要借钱?出什么事情了吗?”
那边迟疑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到底怎么了?”不好的预感冒上心头,直觉与展问有关。
苏兆佳清了清嗓子,终于回,
“这个星期我....我去锈涩上班了,展问他没来,他从上周六就回家去了,我们从来断联不超过一星期的,我知道点他家的事,猜着应该就是钱的事,想过去一趟看看。就是工资还没发呢,所以......”
“他家地址你告诉我,这个不是小事情,我得亲自过去一趟。”
“这不行!他会杀了我的!啥都能说,曝光他家地址绝对不行!”
斯雯走了出来,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声音顿时大了好几倍,
“苏兆佳,你们两个私下里怎么合计我的事以为老师不知道吗?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没有恶意,你们也应该给我一个交代。要不然就出于对你俩的安全问题,我都有必要通知学校了!”
苏兆佳这边急得走出了锈涩,地下停车场风一吹,心一横,也大了声音回:
“诶呀,行行行行!行行行行!行!!”
“老师我告诉你,他家离树海县很远,到村里了还有好长一条轿车都拐不进去的小路,我得画个路线图,一会儿发您手机上!”
多亏有魏书婕这样会经商本事大的好友,斯雯大学毕业那年愣是被她拉去入了点公司的股份。三年过去,这笔积蓄虽不及她一个零头,但对一个初出茅庐,工作刚刚起步的社会人来说,解燃眉之急不是问题。
她去银行取钱,怕少取了一万整。
晚上6点,去枫树镇的大巴已经没有了,斯雯包了辆出租车,她坐在后座看车窗外不断倒退过去的霓虹,还是第一次看树海的夜景呢。
满天星辰,也好,不管今夜怎样,明天都会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2小时过去,斯雯在镇上下了车,现在已经晚上8点整,苏兆佳说展村的路轿车开不了,索性在镇上就换乘摩的。
路上灰尘飞扬,坑坑洼洼,屁股都要颠出两朵花来。斯雯拿包捂着口鼻,一边从摩的师傅那里打听,镇上到展问家至少还要40几分钟。
村里漆黑一片,斯雯发现这里的人住家距离相隔较远,没有水泥马路,摩的就穿梭在一片枫树林里。好容易再看到一户亮灯的木架构院子,司机指着说那就是展家了。
她下车道谢付钱,回望身后黑不见底的树林,想到魏书婕说过的一句,鸟肚子里装着熊心豹子胆!
“小子到底让不让开!你老子还在,今儿这账我还找他讨,不还钱我就要打他,报警也不怕你告!要是哪天他死了,你小子放心我也不饶你!展顺林,听到没有!赶紧出来!!”
安静的林子里,突兀的叫骂声唬了斯雯一大跳,她朝房子侧边走去,避开了正面那条田埂路,悄悄蹲在一颗枫树背后看向对面院子里。
里面围了七八个一看就很混的男人,个个手里都提着家伙。杂物堆得乱七八糟,展问扛根手腕粗的木棍挡在一间屋子门口,一脚把面前的板凳朝带头那黄毛踹了过去,走近几步,对那一片人说:
“老子14岁就和你们打交道,什么时候赖过账!老头子最近身体不行了,他要钱治病,说了年底加利息算清,你们连着几月上门闹什么意思!!”
“小子诶!以为哥们这开善堂的?我一大帮人要养呢!起头给你面子就是看着你长大是个仗义的,拖欠几月就算了,鬼知道是你老子病了,他要是死了,我找谁赖账去!”黄毛挥了挥手里的家伙,比展问矮了半截,仰着头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少年伸手歪了歪脖子,棍子从肩膀放下指着他们,
“老子说了,从不赖账!现在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干!就来!”
那七八个人彻底怒了,一股脑冲上来,抄起家伙就要上来砸人。
“等下!住手!”
高亢的女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橙色的亮光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头发被皮筋绑着,漏出来的碎发被风吹的蓬乱,怀里揣着个帆布包,飞快朝他们跑过来。
这个女人伸手挡在他和那群烂人中间。
展问从身后望着她,瞳孔里都是震惊,她怎么过来了??
一定又是苏兆佳那批。
“ 哟,大晚上你谁啊!”黄毛看着斯雯,手里的家伙在地上点了点。
“我是他老师,你们敢打他,我就要报警!说,欠你们多少呢,我替他还!”
少年眼尾抽了抽,一把拖住她胳膊往后拉,
“我说了,年底会还,不用你管!”本来是欠一帮男人的,要换成欠一个女人的他做不到。
斯雯差点冲他翻白眼,松开手准备继续,屋里发出一阵响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她看过去,一个头发已经花白,脸色也惨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谁让你出来的,快回去!”展问抓一把头发,几乎用吼的,转身上去把他往屋里推。
“展顺林,你终于舍得露面了,死了爹妈,死老婆,就剩个儿子糟践了,当年我顺你一把,这钱不还就是要我半条命,拿你抵消也成!”说着,黄毛他们又准备动手。
斯雯知道今晚这事不给钱是平息不下了,甚至还猜到金额可能不小,她从包里拿出那一叠,快速走到黄毛面前塞了过去,
“究竟欠你们多少?这里一万先拿着!”
黄毛拿了钱斜眼看她,嗤一声:“不多不少30万!他好儿子替他还了5年,还差13万!我见他仗义答应分期每月还2000,利息1千,这里差3月没给钱了,算来正好!”
尽管心里有准备,斯雯还是被这笔欠账数目惊了一下。她又往前两步,盯着黄毛一字一句,
“不管钱多少,人都讲一个理字、一个法字!你们在别人家里寻衅滋事这是犯法的知道吗!我为我学生保持追究你们的权利,再有下次大家都不好看。另外欠款的事,你们既留了情面,我们就不能不讲理,以后每月这笔账我替我学生担保,由我负责!”
光从头顶打下来,展问五官更深邃了些。牙齿咬的发颤,拳头死死捏着,无地自容。他不怕靠自己去还钱,她干什么替他做决定?
黄毛放了戒心,没留意那边忽然串来的影子,展问一棒子挥到他手上,那一万块掉在地上。
黄毛痛得龇牙咧嘴。
眼见双方又要动手,斯雯拉不住架了,扬起手一巴掌拍在展问脸上,他没有防备直接偏过头去。
院子里总算回归平静,黄毛他们得了钱,又看展问被抽了一巴子,不再拉扯很快都走了。
斯雯胸腔里憋着一股气,手指着院门:
“去!再去追啊!双方你死我活,最后被警察带走,别人去告你,去伸诉,你去坐牢,毁掉自己一辈子,你去啊!”
“这位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问儿他不是那样的人,都是我害的他啊,我……”一旁的白发男人走过来,急得要去抓斯雯的手。
展问一把拍了过去,大叫:“你进去,不要碰她!”说完拉起斯雯,流星一样大踏步跨出院子。
枫树林里有一处高地,下面搭着些小树蓬,看起来像这林子用来放工具用的。走到这,展问松开她,从裤兜掏出烟盒,点一根猛吸一口。猩红点点里,朝她吐了口烟圈,
“我的事别管,以后也别一个人来这。”
斯雯被烟味儿呛到。蹲下身,没搭理他。
一阵沉默,展问把烟头扔的远远的,然后从四周抱了很多干燥的枫树叶过来在她周围铺了好几层。
“在这等我,不要乱跑,林子里有蛇……”
“行,骗你的,我去拿床盖儿的,老头……我爸…有病,屋子里不好让你去。”
“没事,我理解。快去快回!”
斯雯假笑挥手,都这时候还能黑色幽默,不愧是展问。
后来,他不但拿了被子,还给她打了盆热水送来,斯雯暗忖,这家伙也有心细的时候。
舒服洗了手,擦了脸和脖子,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
他又点了一根烟,蹲在离她一米远的树蓬外,时不时抬头看天,又看看四周,终于转向她:
“钱我会还。”
斯雯窝进被子里,顿了顿。闷着头回他:
“怎么还?继续去锈涩上班?展问,不是我用老师的身份压你,就当我…是大你几岁的朋友吧。人生要走长线,迷路只是占时的,为暂时的困境付出整个人生为代价,你不难受吗?”
她知道有选择的话谁会愿意出卖自己,但选择,往往也是自己做的决定。
“选命的人不会知道被命选中是什么样。算了,老子不在乎。”
何况也轮不到他。
这句他没说出口,无能为力的说辞跟在会所哄那些女人没两样。
而她和那些女人是不一样的,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