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枝桠将苍穹裁剪成不规则的小块。寒鸦携冬雪而至,飘落几许寂寥,积攒数片相思。
屋里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
笃、笃笃、笃……
陌秋抹开窗上的雾气,不出意外看见一只乌黑的渡鸦。它翅膀泛着蓝紫色的金属光泽,脑袋圆圆的,非常好认。
“小黑你是赖上我了?”陌秋打开窗户,找出一小块面包。
被称作“小黑”的渡鸦轻车熟路飞进房里,开始享用美味。因为全身羽毛乌黑油亮,绑在腿上的白色信笺就格外显眼。
“嘿!小黑你不是野生的啊?那你每天来我这儿骗吃骗喝?”陌秋一边咋咋呼呼,一边以猛虎扑食之姿给小黑来了个“乌云罩顶”。
小黑: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愚蠢的人类!竟然这么对本信使!
呸呸!陌秋呸掉乱飞到嘴里的鸟毛,展开纸笺,一眼看到行云流水的小楷——陌秋,展信悦。
嘶——
陌秋倒抽一口凉气,从小黑的死亡凝视中读出深深的鄙夷嘲讽。
【陌秋,展信悦。
半年未见,过得还好吗?院长说你在选拔中表现出色,恭喜。
今日是内院选拔最后一项,我在终点等你。
你永远的朋友,叶。】
咚、咚、咚……
悠远的钟声响彻学院。
“诸位,心性考核即将开始。”导师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浅浅停留,“稍后炼心塔开启,出塔先后决定排名。”
“排名?”帅气多金的宗潞小少爷眼睛瞪的圆溜溜的,“不说是过关性考试吗?怎么有排名?”
宗氏虽不在九方之列,但他们有钱,很有钱,非常有钱。宗潞这身衣服看着不起眼,其实上面丧心病狂的附了七八个阵法,保暖清洁防御攻击,应有尽有,壕无人性。
这样的人,自然不吝啬花钱买消息。可惜没眼力的人看不出来,尤其是风郢这种自视甚高、尖酸刻薄之人。
“切,选拔不排名?也就你这种弱鸡喜欢做梦,白痴。”
“心性考核确实是过关测试,一日为期,出塔者都可以进入内院。”导师眼里鄙夷不屑一闪而过,看向宗潞时颇为欣赏,态度温和。
谁不喜欢有天赋又认真的学生呢?
“入院半年,你们多少应该了解,学院师资力量非常紧张,四星学员等同半个老师。”
确实,外院许多基础课程甚至是三星的学长代上的。内院能有四星学员带班,一直让外院眼热。
“你们很幸运。”导师感叹道,“前不久我院首席归来,这次选拔的前三名将得到他的教导。”
陌秋瞄一眼风郢,噗嗤笑出了声——咱们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就想问问,兄弟,脸疼吗?哈哈哈哈
风郢忿忿瞪着笑得放肆的陌秋。
哼!要不是母亲说三大世族不能得罪,撕烂你的嘴!不过也笑不了多久了,风郢摸着腕上的镯子,露出自信灿烂的笑容。
傻子似的。
导师眼里的厌弃更加明显,只有风郢一无所觉。他甚至觉得导师对他颇为看重,时不时关注他这儿。
导师是真情实感的羡慕。
六星首席啊,实力比之院长都不遑多让,此前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整六年,只有风扬和萧楚寒两个幸运儿得到指点。
这次竟然选三个!
陌秋移开目光,眺望远处枯枝上的渡鸦——这就是“在终点等我”吗?
不论如何,前三之争,必须拿下!
风雪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在祁愿身后。
祁愿没有转身,“回来了?”
“嗯。”池叶褪下外衣,换上绛紫院袍,“南幽禁制松动,我重新加固了。”
“你说你看上这小子哪儿了?”祁愿摸着下巴,转头笑眯眯盯着池叶,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别乱说。”池叶被盯得不自在,“他是我朋友。”
“你自认是他朋友吧?”祁愿早就看出猫腻了,“你祁哥不是瞎的。那小子跟你没什么交情,倒是你上赶着人家。”
“随你怎么想。”
炼心塔内,众人席地而坐。
考核分为七情、六欲、问心三关。
勘红尘乱象,破本心迷障,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守初心如故,是为炼心。
众人进度各不相同。陌秋率先闯入第三关,宗潞和风郢在第二关,其他人还在起点。
此刻,宗潞躺在金银珠玉之上乐不思蜀,风郢在王座上肆意妄为,而陌秋,一片尸山血海。
陌秋是个很通透的人,前两关亳无障碍。可这最后一关,偏偏是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的梦境迷障。
他淌过断臂残骸,走向跪坐其间的少年。身后尸山面目狰狞、择人欲噬,身前血海君子如玉、温柔缱绻。
“你来了……”
待陌秋坐定,少年拂袖现出一盘残局。黑子攻势凶猛,大局已定,而白子岌岌可危,唯有一子孤军深入,可为转机。
少年执起黑子,“若弃一人可安天下,弃是不弃?”
“不弃。弃孤军为饵,胜之不义。”陌秋亦执起白子,落子无悔。“何况人心易变,弃人者,人终弃之。”
少年再下一子,封绝白棋独子退路。
“若救一人需天下为祭,救是不救?”
这次陌秋没有直接回答。“敢问阁下,天下为祭可是此人本意?”
少年摇摇头,“非也,时势如此。”
“既如此,此人孤身浴血方换天下一线生机,谁有资格轻言舍弃?”陌秋眉眼带煞。
少年沉默片刻,低垂眉眼。“若他心存大义,献舍自身,危局顷刻可破。”
“苍生所愿,不得不死。”
这话辩无可辩,扎得陌秋心口发疼。
【“枪响了,你看见是谁开的枪吗,我看不清,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他在阳光下。” ——《狩猎》】
“不论苍生如何,我陌秋救或不救、杀与不杀,从不屑审时度势。都说万物刍狗、苍生何辜,独独他不算苍生?没这个道理。生死面前,谁又比谁高贵。”
少年没再落子。他深深、深深地望进陌秋眼里,眸中释然无悔。
“如若身处乱世,陌秋,你是想披坚执锐、战至巅峰,还是愿闲散随波、一世逍遥?”
“随心而至才是我的人生。”陌秋撑起双臂,俯身逼视少年,“你,究竟是谁?”
惊才绝艳也好,特立独行也罢,少年总希望岁月里能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印记。
不为建功立业,不求名垂青史。
不愿折腰逢迎,不甘自褪棱角。
唯惧失却本真,初心蒙尘,泯然无声。
鲜衣怒马少年郎,百折无悔寓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