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这片废弃之地。
铁锈、霉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杂在停滞的空气里。
莱拉的鼾声又粗又响,毫无间断,轻易穿透了拖车薄薄的金属壁,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冲撞回荡。
你蜷在角落的硬床垫上,毫无睡意。
身下的弹簧顶着你的脊骨,硌得生疼。
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引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脑子里一团乱麻。
白天的景象不断回放——那些冷漠疏离的面孔,哥谭无处不在的阴影,还有杰罗姆那难以捉摸的态度。
一切都搅和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轻。
接着是同样轻微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杰罗姆也醒着。
他的呼吸比白天听起来更浅,也更急促,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野兽。
黑暗模糊了所有轮廓。
拖车的形状勉强可以分辨。窗外远处霓虹招牌的余光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扭曲的光斑,但光线微弱,照不清任何东西。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是清晰的,是这片粘稠黑暗中唯一能确认的存在。
心跳有些失序。
你犹豫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
声音几乎完全被莱拉震耳的鼾声覆盖。
“哥哥?”
你试探着,用气声唤他。
回应你的,只有莱拉那粗野而规律的鼾声。
也许他根本不想搭理你。
就在你准备放弃,重新缩回角落时,黑暗里响起一个含混的鼻音。
“嗯?”
他果然醒着。
心跳更快了些。
“讲故事。”你鼓起一点勇气,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你……从前的事。”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鼾声在持续。
拖车外,偶尔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声音短暂响起,又迅速消失在远方。
莱拉的鼾声突然卡顿了一下,像是被呛到,随即又以更响亮的音量爆发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悬浮的不确定感。
你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个问题,或许太唐突,太不合时宜。
“没什么好讲的。”
杰罗姆的声音终于传来,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温度。
“在马戏团长大。”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母亲……莱拉,一直都是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语,又或者,只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父亲……不知道是谁。”
话语简单得近乎贫瘠。
没有抱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彻底的、习以为常的空洞感。
但这几个字,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预兆地砸在你心口。
沉重,憋闷,让你几乎喘不过气。
你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冰冷的床垫再次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朝着杰罗姆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你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
隔着一层薄薄的的毯子,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你伸出了手。
指尖在空气中迟疑地探寻着。
然后,轻轻触碰到了杰罗姆的手臂。
你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僵硬,充满戒备。
但他没有立刻躲开。
这个细微的、几乎称不上是回应的反应,让你的心脏猛地缩紧。
“家人……很重要。”你艰难地吐出词句,用刚学会不久的、蹩脚的英语,“我……找不到家人了。”
每一个单词都说得缓慢而吃力,舌头好像打了结。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像破碎的玻璃,抓不住形状,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尖锐的痛感。
杰罗姆翻了个身,面向了你。
你能感觉到他身体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还有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黑暗吞噬了他的脸,你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你的额头。
“莉莉,”杰罗姆的声音此刻异常清晰,近在咫尺,“在哥谭,依靠别人是最愚蠢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笃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换了名字。
李荔,莉莉。
这个发音对他来说,似乎更顺口。
仿佛你原本的名字,连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去和身份,都被轻而易举地抹掉了。
“我依靠哥哥。”你固执地反驳,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
在这座冰冷庞大的城市里,除了他,你还能抓住谁?
你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更近了。
直到肩膀轻轻地抵住了他的肩膀。
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
杰罗姆的身体依然有些僵硬,肌肉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但那一点点温度,像寒夜里一星微弱的火苗,驱散了些许渗入骨髓的寒意。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在这座处处透着冷酷和疏离的城市,这一点点温度就是你能抓住的全部慰藉。
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们,会生存。”你用生硬的英语,一字一句地陈述。
这不是疑问,也不是祈求。
这是一个必须实现的陈述。
为了活下去。
黑暗中,杰罗姆沉默了片刻。
只有莱拉沉重的鼾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你感觉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你感觉到了。
肩膀相抵的地方,传来轻微的压力变化。
一个真实的,不同于白天那些敷衍应付的动作。
“是的,莉莉。”杰罗姆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彻底接受了现实之后、不带任何虚幻希望的平静,“我们会生存下去。”
他顿了顿,呼吸拂过你的耳畔,带着湿冷的潮气。
“无论代价如何。”
这句话很轻。
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祥的意味。
代价。
这个词让你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不完全明白这个词的全部含义,但本能地感到恐惧。
窗外,哥谭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变幻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将红色、绿色、蓝色的光芒投射到拖车肮脏的窗户上,扭曲变形,映照着车内更加深沉、更加浓稠的黑暗。
呜——呜——
远处传来警笛声,尖锐,急促。
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如同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乐,时刻提醒着潜伏在暗处的危险,提醒着生存本身的艰难与残酷。
而在这座巨大、冷漠的城市心脏边缘,一辆破旧不堪的拖车里,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
你们在无边的黑暗中,暂时忘却了腹中的饥饿,忘却了对未知的恐惧,忘却了那个不确定的、或许根本不会到来的明天。
你们找到了属于彼此的,一点微弱的光。
或者说,是共同的黑暗。
杰罗姆的手臂,在黑暗中,迟疑了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和生涩。
然后,那条手臂轻轻环住了你的肩膀。
他的肌肉依然紧绷,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僵硬。
但手臂的力量是真实的。
它圈起了一个狭小的、暂时的、或许并不安全的空间。
你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莱拉的鼾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一些,不再那么刺耳。
只有肩膀处传来的温度,和那条手臂的禁锢感,是此刻唯一清晰的知觉。
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某种廉价肥皂的气味。
并不算太好闻。
但此刻,却让人感到一丝心安。
黑暗依然笼罩着一切。
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杰罗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