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文书阁

锦姩自通过九重天神考，拿到仙籍文书的那一刻，便正式踏入了九重天。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分派到风光无限的仙府，或是随某位上仙修行。可仙官宣读分派名册时，念出的却是文书阁。

文书阁，是九重天存放天下仙籍、卷宗、历代仙史、下界凡俗记事的地方。不算什么权势显赫的仙府，没有惊天动地的仙法斗法，日日与书卷、笔墨为伴，是九重天里最安静，也最枯燥的一处地方。

同批通过神考的修士，有的分到战神殿，有的入瑶池仙苑，还有的随仙官执掌四海巡守。

文书阁坐落在九重天偏南的一处云峦之间，层层云霭萦绕，殿宇皆是青灰玉瓦，四处摆满高耸的书架，万千书卷堆叠，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灵纸气息。

阁中阁主，乃是一位看上去闲散随性的老仙，名唤苏晏。

苏晏阁主生得一副温和模样，鬓边缀着几缕银白发丝，平日里总爱捧着一卷闲书，斜倚在阁中廊下，脸上常挂着打趣的笑意，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仙官架子。九重天一众仙官都知晓，苏晏阁主性子豁达幽默，最不喜繁文缛节，唯独对阁内的卷宗典籍宝贝得紧，谁要是弄坏了书页，便要被他念叨许久。

锦姩初入文书阁，便被引去拜见阁主。

苏晏抬眼打量了她一番，放下手中书卷，慢悠悠开口：“哟，这便是神考里闯过幻境心魔的小仙娥？不错不错，心性坚韧。只是可惜，分到我这文书阁，往后怕是再难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日日便是抄录卷宗、整理仙籍，与笔墨打交道。”

锦姩垂手躬身，神色平和：“阁主，锦姩甘愿。能守这九天典籍，已是幸事。”

苏晏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别这般拘谨。我这文书阁，规矩不多，唯独两样万万不能碰。第一，不许损毁卷宗；第二，不许在阁内大打出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尤其，千万提防腾蛇神君。那一位，若是闯进来，阁内的书卷怕是要遭殃。”

锦姩心中微微一动，她在凡间修行时，便听过腾蛇神君的名号。腾蛇乃是上古神兽，性情跳脱不羁，法力高强，素来与青龙神君是一对欢喜冤家。二人打打闹闹数万年，虽是死对头，却从不会下死手，纯粹是冤家互怼，可每一回交手，都要掀翻半片天宫。

“弟子记住了。”锦姩应声。

自此，锦姩便在文书阁安顿下来。

文书阁的日常，平淡而充实。每日破晓，她便到阁中，整理散落的卷宗，誊抄新录入的仙籍，核对下界上报的修士记录，将散乱的书卷分门别类归置到书架之上。

阁中往来的仙吏不多，大多都是埋头伏案的文官仙官。平日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响，偶尔有仙官前来调取卷宗，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锦姩性子沉静，很适应这样的日子。闲下来的时候，她便会取来阁中珍藏的古籍，翻阅九重天的过往旧事，也会翻看下界的风物记载。

只是她心底，依旧记着腾蛇临行前的嘱托。

当年腾蛇离去之前，曾对她说，若是他日她得入九重天，便可以去找他。只是如今腾蛇行踪不定，九重天之中，极少能见到他的身影。

日子一晃过去月余。

这一日，锦姩正伏在案前，细细誊抄一份新晋修士的仙籍名册。殿外的云海忽然翻涌，一阵急促的风声骤然袭来，打破了文书阁往日的宁静。

“轰隆——！”

一声巨响，殿宇的云柱都微微震颤。

锦姩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狼毫笔险些掉落在案上。

只见一道赤色虚影，裹挟着漫天烈焰霞光，猛地撞破文书阁的外殿大门，踉跄着跌了进来。那人一身赤红衣袍，发丝凌乱，额角带着浅浅的霞光伤痕，正是腾蛇神君。

腾蛇落地，踉跄几步，反手一把将殿门“哐当”一声关上，还抬手布下一道简单的结界，将殿门死死封住。

他喘着粗气，抬眼环顾四周，看见满室堆积如山的书卷，看见案前愣住的锦姩，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呼……总算躲进来了。”腾蛇低声自语。

几乎就在下一刻，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震得整个文书阁的梁柱都嗡嗡作响。

青龙神君的声音穿透结界，带着几分戏谑的怒意：“腾蛇！你给我出来！别躲了！”

锦姩心头一紧。

是青龙神君。

传闻之中，青龙与腾蛇，数万年来缠斗不休。二人本是上古旧友，却总因为各种各样的琐事大打出手。上一回，二人在东海之滨比试，生生把半片海岛都打塌了。

腾蛇听见门外青龙的声音，浑身的鳞片都微微竖起，他飞快扫视文书阁内部，目光扫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眼神一亮。

“躲这里，正好。”

腾蛇身形一闪，直接蹿到了高高的书架后方，将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古籍卷宗之间，偌大的身躯，硬生生挤在书架缝隙里，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

“神君！这里是文书阁，不可在此打闹！”锦姩连忙出声劝阻。

腾蛇摆摆手，压低声音：“小仙娥，莫声张！那青龙追了我整整半个九重天，我不过是抢了他珍藏的一枚东海灵珠，他便追着我不放。你别出声，等他走了就好。”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

文书阁的殿门结界，直接被青龙的龙力一拳击碎。

青龙一身青碧色长袍，身姿挺拔，龙角隐隐浮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龙气，迈步踏入文书阁。他目光扫过殿内，一眼便看见了躲在书架后面的腾蛇。

青龙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腾蛇，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腾蛇从书架后猛地探出头，毫不示弱地回怼：“青龙！你讲不讲理！不过一颗灵珠，至于追得我满九重天跑？”

“那是我耗费千年寻来的灵珠，你说抢就抢？”青龙迈步向前，“今日，你要么把灵珠还给我，要么，便与我再战一场。”

“战便战！谁怕你！”

腾蛇一声喝，身形瞬间从书架后方跃出。

二人根本不顾此处是文书阁，转瞬便交上了手。

腾蛇周身赤色烈焰翻涌，青龙则是青芒缭绕，两道神力碰撞，在大殿之中炸开一阵阵轰鸣。

“小心！”锦姩惊呼一声，连忙往后退开，生怕被二人打斗的余波波及。

文书阁内，书架林立，万千珍贵卷宗摆放在各处。

腾蛇身法灵动，在书架之间辗转腾挪，抬手便挥出一道赤色火芒。青龙龙力涌动，青色龙爪虚影挥出，二者的力量相撞，巨大的冲击波横扫开来。

“哗啦——！”

一旁的书架被打斗的余波扫中，一摞摞古籍哗啦啦倾倒下来，无数书卷漫天飞舞，纸张纷飞，散落得满地都是。

有不少珍贵的卷宗，书页被神力的余波撕裂，纸页碎成片片。

锦姩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接住飘落的书卷，可二人打斗的范围越来越大，根本拦不住。

“住手！二位神君，这里是文书阁，满阁皆是典籍，万万不可在此动手！”锦姩大声呼喊。

可腾蛇和青龙，打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

腾蛇一个翻身，跃到高高的书阁横梁之上，抬手甩出一道火蛇，直扑青龙。青龙纵身跃起，龙尾一扫，横扫过一排书架。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书架摇晃，成堆的书卷簌簌往下掉。

殿内到处都是飞舞的纸页，墨香混杂着神力的霞光，原本安安静静的文书阁，此刻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咳嗽声。

苏晏阁主，原本正捧着一卷闲书，在偏殿品茶。听见殿内震天的动静，慢悠悠踱步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满地破碎的书卷，歪倒的书架，漫天飞舞的纸页，腾蛇与青龙在殿中打得难解难分，锦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想要阻拦。

苏晏阁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动怒，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打闹。

“哎哟喂，这是哪阵大风，把两位大神君吹到我这文书阁来了？”苏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腾蛇和青龙的动作，齐齐一顿。

二人方才打得酣畅，全然忘了这里是文书阁，忘了这是苏晏的地盘。

腾蛇身上的赤色霞光收敛，青龙周身的龙气也缓缓散去。两位威名赫赫的上古神君，此刻看着满地狼藉，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

腾蛇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苏晏阁主，实在对不住，是我和青龙……闹得有些过火。”

青龙也微微颔首，神色略带歉意：“是我二人失了分寸，惊扰文书阁。”

苏晏瞥了一眼满地破碎的古籍，又看了看歪倒的书架，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两位神君，我这文书阁，别的没有，就剩这些老书。你们二位，一个是腾蛇，一个是青龙，打遍九天四海，何等威风。可偏偏跑到我这故纸堆里打架。”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这阁里的卷宗，有的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损坏了，可是补不回来的。你们二位，若是想比试，天宫演武场大得很，何必委屈我这满阁典籍。”

腾蛇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我本是躲青龙，才逃进这里，谁知道他直接闯进来。”

青龙斜睨他一眼：“若是你不抢我的灵珠，我岂会追你至此？”

“明明是你先嘲笑我修为退步！”

“我不过实话实说！”

二人话音刚落，眼看又要吵起来。

苏晏抬手，轻轻咳了一声。

“得得得，二位，别再吵了。”苏晏摆摆手，“要吵，出去吵。现在，先把我这满地的书卷收拾干净。”

腾蛇和青龙面面相觑。

堂堂上古神君，居然要在文书阁整理散落的书卷。

锦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微微抿唇。

谁能想到，威震九天的两位神君，此刻要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古籍。

腾蛇率先叹了口气，认命地弯腰，伸手拾起地上的书卷。他法力高强，可整理书卷这种细活，却做得笨手笨脚，好几次把书页拿反。

青龙也屈身，帮着扶起倾倒的书架，指尖轻轻拂过破损的书页，将散乱的纸页收拢。

苏晏阁主站在一旁，抱臂看着二人干活，时不时还调侃两句。

“腾蛇，你那手，拿好书卷，别把纸页揉皱了。”

“青龙，那本上古仙史，别拿倒了。”

腾蛇苦着脸：“阁主，我活了数万年，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计。”

“现在不就干上了？”苏晏笑得眉眼弯弯，“谁让你们把我的书阁闹成这副模样。”

锦姩也上前，和二人一同整理满地卷宗。她熟悉文书阁的典籍分类，熟练地将书卷归置，把破损的书页小心收拢。

腾蛇一边捡书，一边偷偷看向锦姩。

他认出了眼前的小仙娥。

是当年在昆仑山下，那个一心向往九重天的少女。

腾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有几分讶异：“锦姩？原来是你。你竟然真的考进九重天，还分到了文书阁。”

锦姩抬眼，看向腾蛇，轻轻颔首：“神君。”

青龙听见这个名字，也侧过头，看向锦姩：“哦，便是你，神考幻境之中，守住本心的那位小仙娥。”

苏晏在一旁插了一句：“锦姩心性极佳，是我文书阁里难得的好仙娥。”

腾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当年我离开昆仑，和你说，若是你入九重天，便来找我。没想到，反倒我先撞进你的地界。”

锦姩微微一笑：“能在此遇见神君，也是缘分。”

就在几人收拾书卷的间隙，腾蛇和青龙依旧时不时拌嘴。

“你看，就是你，非要追过来，才把这里搞成这样。”腾蛇嘟囔。

“若不是你抢我灵珠，我怎会追你。”青龙回怼。

“那灵珠我就借玩几日，又不是不还。”

“你上次借我的宝物，到现在都没还！”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却没有半分真的敌意。他们是数万载的旧友，斗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彼此。

苏晏听着二人斗嘴，乐得看热闹，时不时插一句玩笑话。

“我说二位，你们要是再吵，那损坏的卷宗，便要你们二位赔付。我这文书阁的古籍，可是价值连城。”

腾蛇立刻闭了嘴。

青龙也哼了一声，不再争辩。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满地狼藉终于被收拾妥当。歪倒的书架被扶回原位，散落的书卷尽数归置，破损的书页被小心收起来，等待后续修补。

只是有几册上古卷宗，书页被神力撕裂，已经无法复原，苏晏看着那几册破损典籍，心疼地叹了口气。

腾蛇看着破损的书卷，神色有些愧疚：“阁主，损毁的典籍，我会寻来上好的灵纸，尽力修补。”

青龙也开口：“我亦会寻天界的灵材，弥补此次损失。”

苏晏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幽默松弛的模样：“罢了罢了。你们二位，以后可万万不能再跑到我文书阁打架。我这小阁楼，可经不起二位神君的折腾。”

他顿了顿，看向腾蛇：“腾蛇，你要躲青龙，演武场、瑶池、云海哪里不能躲，偏偏躲我这满是书卷的地方。”

腾蛇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情急之下，看见这殿宇大门，便钻进来了。”

青龙淡淡开口：“灵珠，还给我。”

腾蛇脸色一僵，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枚莹润剔透的东海灵珠，十分不情愿地递过去。

“拿去吧，真是小气。”

青龙接过灵珠，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苏晏，微微拱手：“今日叨扰，改日再来登门赔罪。”

说完，青龙便转身，踏出文书阁，身影化作一道青芒，消失在云海之中。

腾蛇看着青龙离去的背影，还不忘隔空喊了一句：“下次比试，我定要赢你！”

殿内只剩下锦姩、腾蛇，还有苏晏阁主。

文书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神力余韵，地上还残留着些许碎纸。

腾蛇站在殿中，环顾四周，看着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又看向锦姩。

“锦姩，没想到你如今，就在此处当差。”腾蛇的语气柔和了几分，“文书阁虽清闲，可也难免枯燥。若是平日里烦闷，可来寻我。”

锦姩微微躬身：“多谢神君挂念。”

苏晏阁主在一旁，靠在廊柱上，笑着打趣：“腾蛇神君，你可别总来我文书阁串门。你一来，我这阁里的书卷，怕是又要遭殃。”

腾蛇哈哈一笑：“阁主放心，我下回绝不在这里打架。”

说罢，腾蛇又和锦姩简单说了几句，叮嘱她在九重天行事小心，便转身离去，赤色的身影消失在文书阁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