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考

昆仑浮玉岛·神考

昆仑浮玉岛，盛会散去之后，日子依旧缓缓流淌。

锦姩心中奔赴九重天的念头，一日比一日浓烈。岁岁依旧时常劝她三思，可锦姩心中向往九天盛景，心意早已如磐石，再难动摇。

盛会落幕，参加秘境考核的修仙者大多四散离去，余下之人，便开始紧锣密鼓筹备来年的天界神考。

神考，是凡界修仙者踏入九重天的唯一通路。想要在天界任职，便要闯过层层试炼，唯有考中，方能得授仙籍，位列仙班，真正跻身九天仙众。

锦姩每日除却打理瑶宫分内差事，余下光阴尽数付诸潜心修炼。长玉仙子见她这般勤勉，时常提点她修行法门，还四处寻来不少天界典籍，令她提前熟稔九重天的规制礼法。

“锦姩，神考并非儿戏。”长玉仙子坐于瑶宫月下石桌旁，指尖轻轻拂过一卷泛黄陈旧的仙籍，月色落在她素净的衣袂上，“天界等级森严，纵然侥幸考中，也不过是个微末小仙官。你性子直率坦荡，倘若不懂收敛锋芒，极易在天庭得罪旁人。”

锦姩垂落眼睫，指尖摩挲着书页粗糙的纹路，眸光澄澈而坚定：“长玉姐，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心底，终究想要亲自看一看九重天的风光。”

她还记得，腾蛇临行之前，曾托仙婢捎来一句嘱托：“若他日你得赴九重天，可来寻我。”

岁岁听闻此事，不由得轻轻叹气：“你啊，心心念念，全都是那九重天。”

锦姩浅浅一笑，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憧憬与炽热：“我不求荣华权位，只求能够去往九天。”

时光荏苒，朝暮更迭，转瞬便到了神考开启的时日。

昆仑山下，四方八域赶来的修仙者汇聚于此。无数修士衣袂翻飞，个个意气风发，人人怀揣奔赴九天的浩荡梦想。

锦姩换上一身素白仙裙，仔细整理好随身法器与典籍，与岁岁、长玉仙子作别。

“岁岁，我走了。”

岁岁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万事小心，千万保重。若是在天上受了委屈，便早些回来，回昆仑。”

长玉仙子神色郑重，细细叮嘱：“神考分作术法、心性、典籍三关，万万不可大意。切记，天界不比昆仑，行事务必三思而后行。”

锦姩郑重颔首，转身踏上前往神考考场的云舟。

云舟破开云海，朝着九天的方向扶摇而上。

锦姩立在船头，望着脚下翻涌绵延的万顷云海，心底混杂着紧张，又盛满滚烫的期待。遥遥望去，九重天的宫门隐在云雾深处，金光熠熠，仙雾缭绕，那是无数凡界修士毕生渴求的归宿。

云舟行至南天门之外，便停了下来。

此处已是神考的考点，万千修士尽数落于云坪之上。四周云雾缥缈，仙乐隐隐回荡，一座座白玉高台错落排布，便是神考的试炼场地。天界的监考仙官一身玄色仙袍，面容肃穆，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修士。

“凡界修士听令，神考三关，依次进行。术法关，测修为根基；心性关，勘辨本心；典籍关，考天界礼法仙规。三关皆过，方可入仙籍。若有一关落败，即刻遣返凡界，不得再参与本届神考。”

仙官的声音漫过云海，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心笃定，有的忐忑不安。锦姩深吸一口气，敛去心头杂念，随着人流，走向第一关术法试炼台。

术法关的试炼台是一方巨大的玉台，台上立着一面水镜，水镜会映照出修士的本命术法，同时引动幻境妖兽，考验修士的实战能力。

轮到锦姩之时，她缓步踏上玉台。

水镜波光流转，骤然翻涌，数只玄色妖狼自镜面之中扑杀而出，獠牙森白，妖气凛冽。周围围观的修士皆是屏息凝神。

锦姩指尖凝起灵力，素白衣袖翻飞，手中法诀流转。她修行多年，在瑶宫日日苦修，又得长玉仙子点拨，根基扎实。她不逞凶斗狠，招式沉稳有度，灵力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一道道灵光化作藤蔓，牢牢缚住妖狼，随即灵力震荡，幻境妖兽缓缓消散。

水镜光芒渐敛，浮现出一行金色字迹：术法根基稳固，可入下一关。

台下响起阵阵低低的议论。有人赞叹她的功法柔和却力量十足，也有少数修士面露轻视，觉得她招式太过保守，不够凌厉。

锦姩走下试炼台，心中并无骄矜。她清楚，术法只是第一道门槛，真正难的，是后面的心性一关。

心性试炼，是神考最凶险的一关。

这一关没有实体打斗，而是踏入一处幻镜秘境。幻境会勾起人内心最深的执念、遗憾与渴求，将人困在虚妄的梦境之中。多少天赋出众的修士，便栽在此处，沉溺幻境，迷失本心，就此被淘汰出局。

锦姩踏入幻镜的刹那，周遭的一切骤然变换。

眼前不再是九天云坪，而是回到了昆仑浮玉岛的瑶宫。

岁岁正坐在庭前，眉眼哀伤，对着她缓缓开口：“锦姩，你何必非要去九重天？天上人心叵测，你去了只会受尽苦楚。留在昆仑，我们相伴一生，不好吗？”

一旁，长玉仙子也立在月下，神色怅然：“九重天看似繁华，实则步步荆棘。你若执意前往，日后若是遭遇祸事，昆仑也护不住你。”

幻境之中，满是熟悉的故人。

锦姩心头微微一动，心底生出一丝动摇。昆仑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岁岁相伴，有长玉仙子照拂，安稳自在，不必面对天庭的尔虞我诈。

可幻境还在继续。

光影流转，画面一变。

她看见了腾蛇。

腾蛇立于云海之间，一身玄色衣袍，眉眼清冷，看向她：“你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九天，可天庭不会善待你。你一介凡界飞升的修士，无家世无背景，纵是入了仙班，也不过是底层小仙。你所求的九天盛景，未必如你想象那般美好。”

幻境编织出无数温柔的劝诫，也抛出无数残酷的现实，试图瓦解她的执念。

周围的幻境不断蛊惑，耳边不断响起声声劝返，无数幻象在她眼前轮番上演。有的幻象描绘留在昆仑的安乐岁月，有的幻象渲染九重天的冰冷险恶。

不少一同入幻境的修士，已然陷入迷梦，双目失神，沉溺在自己的执念里，任凭幻境摆布。

锦姩站在幻境中央，闭上双眼。

她在心底一遍遍叩问。

岁岁和长玉不会这样阻拦自己的。

她向往九天，是向往那片云海之上的辽阔天地，是想要赴当年腾蛇留下的约定，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凡界传说里的仙界究竟是何模样。

纵然前路布满艰险，纵然前路未必尽是繁花，可这是她自己一心想要奔赴的道路。

“这不是锦岁，这不是锦岁。”锦姩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

锦姩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不受幻境迷惑。她抬手，灵力震荡，周身的虚妄光影寸寸碎裂。

幻境轰然消散。

当她再次睁开眼，已然回到神考的云坪之上。

监考仙官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心性过关。”

周围不少修士面露敬佩。心性一关，无数天资卓绝的修士都栽倒于此，能够守住本心，实属难得。

接连闯过两关，余下便是最后的典籍关。

典籍关设在一座巍峨的白玉书阁之中。

书阁之内，万千仙卷悬浮半空，考题皆是天界礼法、仙官规制、上古仙史，还有天庭的各项戒律。凡界修士大多不曾接触这些，很多人面对漫天考题，一时手足无措。

考生需静坐案前，以灵力催动玉简作答。

锦姩坐在案前，指尖抚过玉简。长玉仙子从前赠予她的那些天界典籍，此刻尽数浮现在脑海。她日夜苦读，将那些晦涩难懂的天庭规矩、上古旧事一一记熟。

考题接踵而至。

何为仙官品级？天界的朝会规制是何？犯何种过错会被废除仙籍？上古仙史的诸多典故，还有处理仙众纠纷的礼法条文……

一道道题目纷至沓来。

锦姩凝神思索，提笔作答。有几道考题十分冷僻，是寻常修士极少涉猎的，她凭着往日苦读的记忆，一一落笔。

书阁之中，有修士抓耳挠腮，神色焦灼，也有修士答完之后长舒一口气。

时辰到，所有玉简尽数收回。

仙官将所有答卷一一核验，玉册之上金光流转，筛选出三关全部通过的修士。

云坪之上，仙官高声宣读录取名单。

“术法、心性、典籍三关皆过，准予录入仙籍者——”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不少修士喜极而泣，也有落选之人面色灰败，黯然转身，踏上返回凡界的云舟。

锦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静静站在人群之中，凝神倾听。

“锦姩。”

当这两个字响起的那一刻，锦姩浑身一震，心底积压许久的期盼终于落地。

她成功了。

万千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羡慕，有祝福，也有几分冷眼打量。毕竟她出身昆仑凡界，没有天界世家的根基，在一众飞升修士之中，并不算出众。

被录取的修士，尽数被引至南天门之内。

踏入南天门的那一刻，漫天仙光扑面而来。

九重天真的展现在她眼前。云海翻涌，琼楼玉宇连绵不绝，瑶池仙池波光潋滟，仙鹤往来翱翔，仙雾漫过一座座巍峨仙殿，处处皆是凡界传说之中的盛景。

可繁华的表象之下，锦姩也分明感受到，这九天并非全然是安乐净土。

往来的仙官，有的神色倨傲，有的眉眼藏着算计。仙阶等级森严，处处皆是规矩，一举一动，都要谨小慎微。

她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仙籍玉牌，玉牌温润，刻着她的仙号。她被分派到一处闲散的仙署，做一名低微的文书阁普通仙官。

和长玉仙子当初提醒的一模一样，她没有得到显赫的职位，只是九天万千小仙之中的一员。

锦姩站在九重天的云海之间，望着遥遥无尽的天宫殿宇。

她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九重天。

只是她也清楚，这并非终点。

腾蛇的约定还在耳畔，往后的漫漫仙途，前路漫漫，风雨未卜。

她握紧手中的仙籍玉牌，抬眼望向九重天深处，心中暗暗打定主意。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