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市的天际线被灯火镶上一道流动的金边。
“云顶”俱乐部的露天观景台,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水晶吊灯与地灯交织出柔和的光网,衣着光鲜的男女们手持香槟,低语浅笑,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与野心混合的微醺气息。
池清渺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她今天穿了件丝绒质地的墨绿色长裙,剪裁贴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不盈一握的曲线。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颈间是一条造型别致的玫瑰金镶钻项链,花瓣层叠,中心是一颗不大的鸽血红,随着她的动作,偶尔闪过一抹幽光。
侍者经过,她从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香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晚风带着夏末的微凉,拂过面颊,也吹散了她身上那缕清雅的玫瑰香气——她一直偏爱玫瑰调,以前是,现在依旧是。
几个月了,池家的生活像一场华丽而温暖的梦。父母的小心呵护,哥哥们略显笨拙却真诚的宠爱,将她二十年来缺失的安全感一点点填补。
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喧嚣的边缘,听着风声掠过耳畔,看着脚下流淌的城市光河,心底会莫名地空了一块。那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尖锐,却像潮汐,总在不经意间漫上来,带着那个空旷别墅清晨的冰凉记忆。
她轻轻晃了晃酒杯,浅金色的液体泛起细小的气泡,又快速破灭。
——
观景台另一端的阴影里,与这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仅隔着一道爬满绿萝的镂空花墙。
宋亚轩斜靠在冰冷的灰泥墙壁上,手里拿着一只厚重的岩石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昏光下荡漾。
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浅啜,而是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如此鲜明,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另一种更绵密的钝痛。
以前他很少这样饮酒,更偏爱清醒克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离开她以后,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书房里酒柜中的藏酒空了一瓶又一瓶,酒精带来的短暂晕眩和麻木,成了唯一能对抗那片死寂的方式。
身边站着两个男人,是关系不错的世家朋友,正在低声讨论一桩并购案。宋亚轩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远处虚空的一点,或者,只是需要避开眼前过于明亮的热闹。
朋友说着说着,发现他心不在焉,顺着他略显涣散的目光看去,池清渺在栏杆边吹着晚风。“听说那位是池家刚找回来的小姐……”
宋亚轩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接话,只是将空杯递给侍者,示意再来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加冰。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灼烧,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亚轩,”另一位朋友试探着开口,带了点劝慰的意思,“过去的事……”
宋亚轩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定住,一直落在那抹墨绿色的身影上。
池清渺独自站着,侧对着宋亚轩的方向。晚风撩起颊边几缕碎发,微微仰头饮了一口香槟,脖颈的线条优雅而脆弱。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与周围流动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幅被精心收藏却无意间展露的静物画。裙摆下,那截腰身纤细得惊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随即又被滚烫的烙铁熨过。
闷痛与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着,瞬间冲垮了酒精筑起的脆弱堤防。
几个月了。他强迫自己投入宋氏繁杂的漩涡,用无数会议、文件、谈判填充每一分空隙,不去想那个空荡的宅子,不去想她醒来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曾经。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所有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宋亚轩甚至没听清朋友又说了什么,也没等侍者送来新酒。宋亚轩随手将空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杯底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突兀的轻响。
然后,他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步伐带着酒后的微沉和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将朋友错愕的呼唤和身后的一切瞬间抛却。
他绕开花墙,穿过三两聚谈的人群。
有人认出他,试图上前寒暄,却在他冷峻的视线和周身隐隐散发的酒气下讪讪止步。
宋亚轩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急速褪色、虚化,只剩池清渺和那缕越来越清晰的玫瑰香。
池清渺正望着远处江面上游轮的灯火出神,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背上。那感觉太熟悉,熟悉到让她脊背瞬间僵直。
还没来得及回头,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一具灼热而坚实的胸膛,猝不及防地从背后贴了上来,将她整个笼罩。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浓烈而辛辣的酒气,混合着他原本清冽的雪松香,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紧接着,一条坚实如铁的手臂从侧后方猛地横亘过来,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圈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身。手掌宽大,五指深深地陷进她腰侧的丝绒布料和皮肉里,几乎要将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折断。
“啊!”池清渺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香槟杯脱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浅金色的酒液溅开。
身后是宋亚轩。
宋亚轩几乎整个胸膛都贴上了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肌肤。
他沉重的头颅随即沉沉地压了下来,脸埋入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浓重的酒气,全部喷吐在她最敏感脆弱的脖颈和耳后,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池清渺颈侧,带来一阵阵战栗和窒息感。
“渺渺……”宋亚轩的声音从她颈窝处闷闷地传来,嘶哑不堪,被酒意浸泡得含混不清,带着一抹崩溃的颤抖和偏执,“……别走……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意味的禁锢,这熟悉的称谓,这浓烈到令人头晕的酒气,还有颈侧皮肤上那冰凉鼻梁和滚烫呼吸带来的触感……所有的一切,像一场迅猛的冰雹,狠狠砸碎了池清渺这几个月努力筑起的平静心防。
排山倒海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几个月前那个空荡冰冷的清晨,醒来时的茫然无措,电视新闻里他从容不迫的身影……所有被她刻意压抑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翻腾。
腰间被掐握的疼痛如此清晰,颈侧的压迫感让她呼吸困难。她双手抓住他圈在腰间的铁臂,试图推开。
她的挣扎似乎更加刺激了他。宋亚轩圈掐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得更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勒得她腰腹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埋在她颈窝的头颅也埋得更深,仿佛想通过这紧密的接触确认她的存在,滚烫的唇瓣甚至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颈侧。
“渺渺,你是我的,我的。”
“你的?”
池清渺被这两个字点燃了怒火,停住徒劳的挣扎,转过身来,用力把宋亚轩推开,但腰间是手臂还是没松,只好用双臂圈住宋亚轩的脖子。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你难道不知道我醒来会找你吗?找不到你我会害怕!”
“一觉醒来,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你去做你的掌权人,风光无限,现在来对我说别走?”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呀宋亚轩?”
与此同时,大颗大颗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滚落,顺着她苍白的面颊,蜿蜒而下,滚过她扬起的唇角,滴落在她墨绿色的丝绒裙襟上,洇开深色的、小小的湿痕。
她就这样,一边笑着,一边泪流满面。
那笑容是冷的,是空的,是拒人千里的屏障。而那泪水,却是热的,是汹涌的,是再也无法压抑的、积攒了数月的委屈、伤痛和最终决堤的悲伤。
池清渺浅笑着,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轻轻掰开。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任何犹豫。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的手,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宋亚轩一动不动,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指掰开。那只曾经轻易掌控她的手,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道,颓然垂落。
“宋总,我们早就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挂在脸上完美的笑容微微晃动了一下,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池清渺不再看他,收回了自己的手,也收回了落在他脸上的那带着泪的目光。
池清渺转过身,背对着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拭去了不断滚落的泪水,却又有新的泪水迅速涌出。
池清渺没有再回头。
宋亚轩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冰冷的石碑。
指尖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和她泪水滚落的他手背上那一瞬间灼热的湿意。
他看着她一边微笑一边流泪的脸,听着她用带泪的声音说出“两清”。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空洞而麻木的回响。
朋友从花墙后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狼藉和池清渺离去的背影,瞬间明白了大半,心中暗叹,赶紧上前扶住他。“亚轩,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流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声。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萧索,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仿佛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酒意彻底吞噬,再也寻不到一丝往日的光彩。
露台上,音乐依旧,谈笑依旧。只有那一地未干的酒渍和碎片,在灯下闪着冷冽的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撕心裂肺的交锋。风过无痕,玫瑰香与酒气终将散去,唯有某些伤痕,刻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再难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