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魅影”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震耳欲聋的鼓点和灼热的香氛气息隔绝开来。关雎尔(玉琵琶)站在梧桐树荫下,傍晚微凉的空气拂过她裸露的手臂和汗湿的额角,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身体深处,属于琵琶精的妖魂还在微微悸动。那腰肢震颤的韵律感,那力量重新流淌掌控的微妙触觉,如同久旱的甘霖,滋润着她被禁锢千年的灵魂。这具人类的躯壳,比她预想的更有潜力。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肌肉细微痉挛的余韵。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身体契合度提升,微弱精魄能量溢出,对周围生物产生无意识吸引力增幅(被动状态)。】
吸引力增幅?关雎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妖魅惑人,本就是她的天赋神通。即便如今虎落平阳,这具身体残存的精魄,也非寻常凡俗可比。更何况,原主关雎尔并非真的一无是处——那些被她深埋在书堆里、视为精神食粮的艺术沉淀,此刻,将成为她最趁手的武器。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安迪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小关,晚上七点,淮海中路‘云境’画廊有个小型的当代艺术沙龙,我有两张邀请函。你若有兴趣,可以一起来,拓展下眼界。不用有压力,随意看看。
拓展眼界?关雎尔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镜子里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深处,幽光流转。安迪的圈子,是她打入这个世界“闪耀”阶层的第一步台阶。而艺术……正是她这具身体里,原主留下的、唯一能与某些“高层次”猎物平等对话的资本。
“好呀,谢谢安迪姐!我一直很喜欢莫迪利亚尼和蒙克,能有机会近距离看原作太好了!我马上到!” 她指尖轻点,回复的信息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和一丝内行人的期待,完美融合了原主的人设和她即将展露的锋芒。
……
“云境”画廊坐落在淮海中路一处闹中取静的庭院深处。白墙黛瓦,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精心布置的灯光与艺术品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夜色。门口停着的几辆价值不菲的豪车,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沙龙的含金量。
关雎尔从安迪那辆低调的黑色帕萨特上下来。她换下了舞衣,重新穿上了那条月白色的无袖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和专注,目光在踏入画廊的瞬间,就敏锐地捕捉着墙上的作品,如同归林的鸟。那份沉浸感,让她身上那份“乖乖女”的温顺气质,多了一层沉静的底蕴。
“放松点,小关。” 安迪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于她眼神里那份不同以往的专注力。
“嗯,我知道的,安迪姐。” 关雎尔乖巧地点头,目光却已牢牢锁定在展厅深处一幅色调阴郁、人物面孔被拉长的肖像画上。那是莫迪利亚尼的作品,原作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原主记忆深处无数次临摹和揣摩的熟悉感。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在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画前短暂停留。画布上是狂乱交织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鲜红线条,背景是沉郁的蓝黑,中心区域却诡异地留出一片刺目的苍白。
“安迪!你可算来了!” 一个带着明显惊喜的、略显尖利的年轻女声插了进来。曲筱绡如同一团火焰般卷到她们面前,火红的吊带短裙在灯光下异常扎眼。她的目光掠过安迪,直接钉在关雎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慢。
“哟,关关也来了?” 曲筱绡红唇勾起,语带戏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这种地方,你该不会又是抱着你那本《西方美术史》来‘掉书袋’了吧?看这画,” 她随手指了指旁边一幅色彩明快、构图甜美的风景画,“多好看,阳光明媚的,这才叫艺术嘛!不像某些人,尽喜欢看些看不懂的、阴沉沉的玩意儿,显得自己多有深度似的。”
她刻意拔高的尾音里充满了嘲讽,目光挑衅地看着关雎尔,等着看她窘迫无措的样子。
关雎尔的目光从那幅鲜红交错的抽象画上收回,转向曲筱绡。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再抬眼时,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里,依旧是属于“关雎尔”的清澈,只是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了欣赏兴致的无奈和包容。
“小曲!”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点被打趣后的不好意思,目光却转向了曲筱绡刚才不屑一顾的那幅鲜红抽象画,“艺术的价值,有时候恰恰在于它能引发的不安和思考呢。”
“哈?” 曲筱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一声,“不安?思考?就这堆乱糟糟的红线?关关,不是我说你,不懂装懂也要有个限度……”
“这幅作品,” 关雎尔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清晰地打断了曲筱绡的嘲讽。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片鲜红交织的画布上,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忽略了曲筱绡的存在。“灵感应该来源于神经元的微观图像。鲜红的脉络是高度活跃、甚至可能是病态亢奋的神经突触,象征着现代人信息过载、精神焦虑的常态。而背景沉郁的蓝黑,代表着被压抑的潜意识深海。中心那片刺目的空白……” 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虚点了一下画面中心,“它太刻意了,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或者……一个被掏空的灵魂内核。画家用这种极致的视觉冲突,表达的恐怕不是希望,而是繁华表象下,精神世界难以填补的巨大空洞和虚无感。这比单纯的‘阳光明媚’,更能刺痛我们麻木的神经,不是吗?”
她的语调平缓,没有刻意卖弄术语,却字字清晰,逻辑缜密,将一幅看似混乱的画面解析得入木三分。那份沉静的自信和深刻的洞察力,与她清纯柔弱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令人侧目的反差。
周围原本被曲筱绡声音吸引过来的几个人,此刻看向关雎尔的目光都带上了惊讶和欣赏。
“说得好。” 一个温和清朗、带着明显认同感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关雎尔和曲筱绡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身量很高,气质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有神,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致,专注地看着关雎尔。
赵启平。
琵琶精的意识瞬间调出原主的记忆——那个让她卑微暗恋、仰望的骨科医生。真人比照片更具风采,那份浸淫在学识和专业领域里的从容自信,此刻因遇到“知音”而显得格外生动。
“赵医生!” 曲筱绡眼睛瞬间爆亮,脸上的刻薄嘲讽瞬间切换成最灿烂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赵启平身边靠,“你也来啦!好巧!我刚才正跟关关说这幅画呢……” 她试图重新掌控话题,将关雎尔的见解据为己有或模糊过去。
然而,赵启平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礼貌性地掠过,便再次牢牢锁定了关雎尔。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真诚的笑意,接过了关雎尔的话头:
“完全同意这位小姐的看法。这幅《喧嚣之核》的作者,是我一位研究神经生物学的朋友。他正是想通过这种具象化的冲突,表达信息爆炸时代个体精神的迷失和内核的空洞。你刚才提到的‘被掏空的灵魂内核’,这个比喻非常精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画作,带着专业的审视,“尤其是那片空白,并非留白,而是刻意为之的‘剥夺感’,是精神能量被过度消耗后的枯竭。这种表达,确实比表面的欢愉更具冲击力和警示意义。” 他看向关雎尔,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遇到同道的愉悦,“没想到这位小姐对当代艺术的解读如此深刻独到。”
“我叫赵启平,是一名医生,请问这个小姐芳名?”
“赵先生过奖了,我叫关雎尔。” 关雎尔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真实的、被偶像认同后的羞涩红晕,声音轻柔,“只是恰好对这类表达精神困境的作品比较有共鸣。莫迪利亚尼笔下那些忧郁孤独的灵魂,蒙克画中无声的呐喊,其实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触碰着同一种内核的虚无。” 她自然地引出了自己更熟悉的领域,不着痕迹地展示着更广阔的艺术视野。
赵启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的确如此!艺术的内核往往是相通的。关小姐喜欢莫迪利亚尼?他的线条……” 他自然而然地靠近了一步,指向展厅另一侧那幅莫迪利亚尼的忧郁肖像,两人就着画家的线条运用、色彩情绪以及人物眼神中传递的孤寂感,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起来。他们的语速不快,却充满了内行人才懂的默契和火花,每一个观点都得到对方深入的回应和拓展。
曲筱绡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红唇微张,像个蹩脚的背景板。她试图插话,刚挤出个“其实我也觉得……”,赵启平和关雎尔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画作和彼此的观点交流上,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精心准备的几个艺术名词(还是昨天临时在手机上查的)在关雎尔那信手拈来、深入浅出的专业解读面前,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一股强烈的羞愤和嫉妒瞬间冲垮了曲筱绡的理智!她死死攥着小皮包,指甲深陷,精心描绘的眼妆下,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关雎尔那张此刻因专注和学术探讨而微微发光的侧脸。
装!太能装了!平时闷不吭声,在赵医生面前就变成艺术评论家了?!这个书呆子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么多?!肯定是临时抱佛脚背的!可恨的是赵启平居然吃这套!
关雎尔仿佛毫无所觉,她微微侧头,认真倾听赵启平对莫迪利亚尼线条中“优雅的绝望”的阐释,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和认同的光芒,那份发自内心对艺术的沉浸感,纯净得令人心折。只有在她偶尔垂眸掩饰眼底幽光时,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嘲弄才一闪而逝。
曲筱绡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无声的羞辱和彻底被排除在外的氛围,猛地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冷哼,扭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发泄般的尖锐怒气,消失在人群里。
赵启平似乎直到此时才注意到曲筱绡的离开,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很快又回到了眼前这个仿佛蕴藏着惊喜宝藏的女孩身上。关雎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因曲筱绡负气离开而产生的局促不安。
“抱歉,赵医生,是不是我……太较真了?” 她声音带着点忐忑。
“怎么会?” 赵启平立刻温声安慰,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专注,“能遇到真正懂画、能交流的人,是难得的享受。关小姐的见解,让我很受启发。” 他的语气真诚,带着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惊喜。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安静的女孩,内心竟藏着如此敏锐深刻的艺术触觉和思想深度,这反差带来的吸引力,远胜过曲筱绡那种浮于表面的热情。
他看着关雎尔因不安而微微咬住的下唇,那抹嫣红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心头莫名一软。他下意识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纯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刚才看你好像有点热?”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关雎尔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更红了,像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手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
微凉的触感。
“谢谢……赵医生……” 她声音细若蚊呐,用手帕轻轻按了按自己其实并没有汗的额角,低垂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这份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对他善意的珍惜,完美地掩盖了眼底深处那抹得逞的幽光。
猎物,初步上钩了。
画廊外,梧桐树影婆娑。那辆哑光黑的奔驰大G里,姚斌叼着烟,看着安迪的车载着那个月白色的、刚在画廊里似乎大放异彩的身影离开,嘴角玩味的笑容加深。
“小白兔?” 他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好像……有点意思了。” 眼神里,狩猎的兴味更浓。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谭宗明看着助理发来的最新简报,目光在“关雎尔与赵启平在艺术沙龙相谈甚欢”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在城市的霓虹映照下,晦暗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