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许琳琅践行那一天,许星辰一直不说话,吃完了饭,马车在等着,许琳琅带着婢女,站在门口拜别父母。
“许星辰呢?不出来送我?”许琳琅拉着许夫人的手问道。
许夫人伸出手给许琳琅整理头发“他不知道别扭什么呢,吃饭的时候就挑挑捡捡。”
许琳琅有些落寞“我一去就是一年,他也不来送我……”
“罢了,臭小子回来在收拾他。”
许琳琅说完体己话,上了马车,却还是恋恋不舍,掀开车帘,发现平时严厉待人的父亲竟然红了眼眶。
许琳琅鼻子也酸酸的“爹,娘,我走了……”
许夫人道“哎……到哪儿了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缺的写信来……”
许威武道“别丢落霞山的人!”
许琳琅一瞬间不感动了,好不容易酝酿的离别情绪全没了。
下了山,许琳琅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独自出门,而且要去一年,许星辰也不来看看自己。
万般不舍,许琳琅都咽在了肚子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喂!停车!”
半山腰突然传来喊叫声。
车夫停下马车,左右查看,因为出了什么事,许琳琅也掀开车帘,左看看又看看。
车夫道“小姐,什么都没有,怎么继续赶路吧。”
“赶什么赶!”
言语间,说话的人从天而降,稳稳当当的站在地上,十三岁的少年一脸风尘仆仆,发丝凌乱。
许琳琅笑出声“你不是不来送我吗。”
许星辰很是别扭“我是不想看见你哭,丑死了!”
许琳琅挥着胳膊就要打过去“你个小屁孩……”还没打到,许星辰一只手递过来一个东西。
“什么?”许琳琅放下手,接过来那个东西。
是一把精巧的匕首。
上面镶嵌着玉石,一看就不是俗物。
许星辰清清嗓子“这是师傅给我的物件,就是我十岁那年的生辰礼物。”
许琳琅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你平时见不得它受灰,一天擦好几遍,舍得给我?”
“你好啰嗦!要不要!不要我拿走!”许星辰挠头。
许琳琅把匕首一合“要,怎么不要……”
许星辰点点头,红着脸不好意思的说“你一路顺风……受欺负了就拿这个匕首出来,这个削铁如泥,要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写信给我,我去帮你,我一个打十个不成问题!”
许琳琅点点头,眼睛里满是笑意“算我平时没白疼你!”
车夫道“小姐,我们还要赶路,要在天黑前赶到客栈……”
许星辰毫不留情的挥手“走吧走吧,你走了,落霞山就是我一个人称霸了!”
许琳琅撇嘴“我走了?”
许星辰点头“快走快走!”
马车缓缓离开,许星辰还站在原地,马车走远了,许琳琅也不曾放下车帘。
许星辰擦去汗水,自己一路跑到左山,取了匕首,又紧赶着去门口,发现许琳琅早已经走了,又跟上来。
回去的路已经没有那么急切了,许星辰只觉得很空。
返回的路途好像很漫长,以前下山都是和许琳琅一起下山,一起回来,现在没有争执声,倒是不习惯了。
“没意思……”许星辰暗自嘟囔。
一年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
为了避免自己孩子成了睁眼瞎,许星辰被安在右山,一边学习,一边练武。
纵使许星辰内心很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偌大的落霞山没有许琳琅,简直是无聊至极。
许星辰竟也老实了一段时间,许威武都和许夫人感慨,好像许星辰一下子长大了一样。
不逃课,不偷懒耍滑。
只是收到许琳琅的信件才会表现的像只猴子,站在厅堂里大声读书信,然后再去纠结许琳琅心里为什么没有关于自己的。
到了一年之约,许琳琅没回来,又过了两年。
许星辰十六岁了。
许琳琅回来了。
接风宴上,坐在许琳琅身边的是个男人,是从京城带回来的。
和许琳琅一般大年纪。
许琳琅回来的仓促,于是许威武夫妇就忘了自己的儿子,一心扑在女儿身上。
许琳琅也急着和父母说话,带来的那个男子就被扔在了院子里,偏生这人是个不认路的,兜兜转转,出了院子来到了左山。
左山上全是光着膀子的人满身大汗,此人误闯之后非但不走,饶有兴趣的逛来逛去。
最后像是累了,又找不到回去的路,所幸坐在树下歇着慢慢的竟然睡着了。
树上突然钻出一个人,正是许星辰。
许星辰双脚勾着树枝,倒立一般在树上挂着。
“嘿!醒醒!干嘛的?”
那人睡的迷迷糊糊的,冷不丁一睁眼,一个倒立的人头看着自己,吓也吓得清醒了!
“啊——”
许星辰竖起食指“嘘!”
随后轻轻使劲,站在地上,那人显然还没有缓过来,许星辰用脚踢踢他“喂,哪儿来的,生面孔啊?”
那人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坑坑巴巴的。
许星辰没有耐心,摆摆手“没意思……什么破胆子,连个话也不会说。”
此时许星辰的同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弯着腰“许星辰!你姐……你姐!”
许星辰有些着急“我姐怎么了?”
“回来了——回来了!”
许星辰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一路跑回家里,到家门口的时候马车还在门口停着。
许星辰推开门,只是在门口就听见许威武的笑声,他走进去,许琳琅正在喝茶,抬头看了一眼许星辰,没反应过来,低下头然后一脸疑惑的又抬起头,疑惑着叫“许星辰?”
许星辰两年的思念全化作泪水,他用手背擦去眼泪,哽咽的回答“你还知道回来,一走两年……”
许琳琅也哭了,哭泣真的会感染,刚刚哭过一波的许夫人又开始擦泪,许威武又在哄。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许琳琅哭着控诉“这以后再也打不过你了!”
许星辰破涕为笑。
一家人围在一起说了好些话,都是许琳琅再说,其他人在听。
“可好玩了,我认识了好多人,有个姑娘叫欧阳倩,我与她最合得来……只是她志不在学,进宫选秀去了,我先前不是说把身上的银钱全投给了一家商户吗,就是这欧阳倩的弟弟欧阳柳,现在倒也翻了翻,我没要,又投进去了,我和欧阳倩关系好,当时投钱也没想过能回来……只想着帮衬帮衬。”
“我还带回来一个人,他叫唐风华……他——人呢?”
许琳琅终于回过神,左看看又看看,哪里还有唐风华的存在。
这才想起来派人去找。
许威武拦着问“这人是谁?你怎的如此上心?”
许琳琅一脸娇羞“是……我心上人……”
许星辰嗓子像是被雷劈了“什么?”
离家两年,好不容易盼回来了,结果要成亲了——
许星辰一脸不爽,直到唐风华被找回来了,许星辰发现这是刚刚那个经不住吓唬的人,脸色更是不好了。
话说不利索,人长得不行,胆子也不大。
在许星辰眼里,此人真是从头到脚哪儿都没一个好的。
许琳琅简绍着唐风华,许星辰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死死的盯着唐风华。
唐风华腰间别着的匕首是他当年追了半天马车送给许琳琅的——
被许琳琅给了唐风华!
就这么给了!
“风华的爹娘后天就会赶过来,我等不及见爹娘了,紧赶慢赶赶回来了。”
许威武沉着脸,一言不发,连平时脾气最好的许夫人也不言语,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唐风华。
“琳琅,你这搞成什么样子……你离家三年,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太突然了……”许夫人犹豫着开口,到最后竟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叹了口气。
许琳琅早就知道会有这个情况。
她直接拉着唐风华跪下,捂着肚子“爹,娘,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但是……但是我……我有风华的孩子了……”
许星辰的眼睛瞪大,这唐风华还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气的忍不了,许星辰一脚踹上去,唐风华被踹的砸倒一片椅子,许威武罕见的没有动,许夫人也不搭腔。
许星辰走到唐风华边上,脸色阴沉的拿走那把匕首。
“许星辰!”许琳琅扑过去抱住唐风华的头,哭的泣不成声。
“您就成全我们吧,风华是个好人……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爹!”
许威武举起手又放下,站起身走来走去,唐风华一句话不敢说,像一只缩头乌龟。
许星辰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孩子几个月了?”许威武问道。
“两个月了……”许琳琅哭哭啼啼的。
许星辰只觉得难以忍受,素日只是跟许琳琅打打闹闹,但在他内心深处,自己的姐姐风光霁月,就应该是仙子一般的人儿,她就应该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眼下为了一个亲手哭成这样!
“姐你别和他在一起,孩子咱们落霞山能养活!大不了我给你养!这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许星辰忍不住开口。
许琳琅哭着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要…………”
许威武脸上的青筋暴起,唐风华爬起来,许星辰的那一脚使了七八分的劲,唐风华就差吐血了。
唐风华跪在地上“我家不是大门大户,只是个做生意的,我也只会读些诗书,但您二老放心,我会好好待琳琅,我只会娶她一个……”
许威武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人父,不过是希望自己孩子平平安安的过完一辈子,可自己的女儿跪在地上乞求自己给她幸福。
许威武一瞬间疲惫了十岁不止,好像所有力气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许威武道“琳琅的嫁妆,我们一直都准备着,看到什么好东西了都攒着,攒着攒着,不知不觉就占满了一间院子。”
“我跟琳琅她娘,对琳琅一直是最不放心的,毕竟是个女孩,不敢让她学那些武功,因为有我这个当爹的在,琳琅永远不用考虑这些,不会有人欺负我的女儿,所以只让她读圣贤书,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以后她想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
“后来,有了星辰,说实话,当时看到这个臭小子,我第一印象是好了,以后我跟琳琅她娘不在了,有人欺负我的小乖乖,就有人报仇了,所以我让星辰习武……”
“看着你们打打闹闹的……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
“你们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受欺负了记得回来,落霞山永远给你留着屋子。”
许威武扶着许夫人走出去,许夫人的手帕早已经沾满泪水了。
许星辰擦去眼泪,小男孩哪里懂得哪些个大道理,只知道许琳琅要走了,他愤恨的说“以后,这臭小子欺负你了,我把他牙打爆!”
许琳琅没想到这件事情这么顺利,连唐风华的双亲都没见,许威武就让许琳琅赶紧成亲,显怀了不好看。
许琳琅走的时候,嫁妆沿着山上的石板路围了一圈又一圈,青翠的山,印上大红的嫁妆。
那个从许琳琅刚刚出声就积攒嫁妆的院子,攒了十几年,搬空却只用两个时辰。
许威武亲眼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抬出去。
看着自己女儿坐上马车,就这么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