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柳坐在椅子上,许星辰站在屏风外面,管家道“公子,我家那口子找的书童就在外面侯着,是不是让他来学着伺候?”
欧阳柳的声音回道“嗯,让他进来吧。”
管家绕过屏风,冲着许星辰招手,小声的道“来,来。”
许星辰走过去,管家小声道“你就在公子身边站着,有点眼色。”说完拍拍许星辰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
许星辰走过去,老老实实的站着,欧阳柳也没看他一眼,始终低着头安心吃饭。
“公子,我给你把外面的知了全捉了……”门口进来个人,壮极了,许星辰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那人未注意到许星辰,走到许星辰边,把一袋子知了扔给许星辰“先给我拿着,等等————”
那人弯下腰,左看右看,许星辰被他盯的身上发毛,猛的想起来,这是他和儿子那天敲诈的公子的下属。
完犊子了——
京城这么多人家,他偏偏就进了这户人家。
“是你啊!”那人使劲拍许星辰的背“你儿子安葬好了吗?”
许星辰吞咽一口唾沫,只能傻笑,啥也不会说了。
“公子,你看,这就是咱们那天回来路上遇见哭丧的那个,抱着死了的儿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还赏给他一个荷包呢!”
那个下属生怕这位欧阳柳记不起来他,揪着许星辰的衣服领子,都快把许星辰按在欧阳柳的碗里了。
许星辰一副苦瓜脸。
管家的脸变幻莫测,更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许星辰,你儿子不是好好的在外面吗?”
许星辰呼吸一滞,好了,现在就是死的快环节了。
死就死吧,连口棺材都没有……
欧阳柳放下筷子,抬起眼皮,大气的给了他一个眼神。
“什么!你儿子还活着!”那名下属直接大叫,许星辰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掉了。
许星辰挣脱开,熟练的跪坐在地上,老老实实的解释“我的儿本来没了,大爷大恩大德给了我们银钱,我儿一听见又活过来了,嘿,您说厉害不厉害……”
“哼……”欧阳柳没憋住笑,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拿起手帕擦嘴。
“武春来,是他吗?”欧阳柳问道。
武春来愤恨的瞪欧阳柳“我不会认错!”
欧阳柳扶着椅子站起来,坐在一边的小榻上“把他儿子带过来。”
管家弯腰点头,连忙小跑找许安。
许星辰欲哭无泪,萎靡的坐在地上,像一颗豆芽菜。
李管事牵着许安进来的时候,许安手里拿着狗尾巴草做的小狗,一蹦一跳的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看到许星辰跪在地上才发觉出事了。
狗尾巴草也不要了,站在许星辰身边,奶呼呼的肉团子紧张的抓住许星辰的衣袖,因为又出什么事情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生活要吹了,满脸担忧。
许星辰捏捏许安的脸蛋,表示安抚,许安环视周围,发现两个面孔异常熟悉。
他装死的时候……就是上面那位公子给的银钱……
突然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管家拉着李管事出去嘀嘀咕咕好一阵,后来居然吵起来了,管家超不过李管事,李管事伸手一推,给管家推个踉跄“给我滚一边,没用的东西!”
管家一脸委屈,但还是连句话都不敢说。
李管事走到许星辰旁边从容跪下“公子,这许星辰是个苦命人,爹和媳妇都死了,活生生饿死的,这爷俩一路来到京城也不容易,纵使做了错事,也有情可原。”
许星辰特别感动,李管事和他相识不过几日,就这么向着他和许安,可见这个世间也是有好人的。
李管事大手一挥,肥嘟嘟的巴掌挥到许星辰头上“快跟公子认错啊!”
许星辰“……”好疼……
“公子,骗你是我的错,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吃饭了,一路来到京城,我们身无分文,确实是公子的钱救了我和我儿子,如果公子要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也绝无怨言。”许星辰磕头道。
旁边的李管事喘气如牛“傻子!”
许星辰倒是无所谓,颠簸流离这么久,出去不过就是找工,何必连累李管事。
“留着吧,书童就算了,随便找个活计就行,我记得浇花的不是空出一个人吗,你去干吧。”欧阳柳眼皮子也不抬,简简单单一句话决定了许星辰和许安未来十年的生活。
许星辰连连磕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浇花的活不累,且只干这一样,欧阳柳对他们爷俩已经很照顾了。
晚上,许星辰就去跟师傅取经,哪些花浇水浇多一些,哪些花珍贵,哪些花是公子的心头肉。
许安被他放在亭子里,一个没看住,许安就溜出来了。
许安跑到欧阳柳的院子里,童稚小儿看门口无人把守,就这么走进去了,欧阳柳正在伏案执笔,冷不丁抬头,一个小娃娃站在屋子中间,穿的是缩小版的下人衣服,一脸凝重严肃。
脸虽然瘦削,可还是精致,长得和许星辰很像。
“你来做什么?”欧阳柳玩心起了,走到许安身边,蹲下来和许安平视。
许安摩挲了好一阵,掏出一个荷包塞进许星辰怀里“这是你的荷包,还给你。”
欧阳柳显然愣住了,没想到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回来,上面还有他欧阳家的标志。
懒得推脱,欧阳柳把荷包装起来“你几岁了?”
许安伸出手“五岁。”
欧阳柳点点头,五岁的孩子,这么懂事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再看这孩子,身上没多少肉,但是面色红润,可见许星辰虽然没把孩子养的白胖,可身体照顾的很好。
“我要走了,你去写字吧。”许安推开欧阳柳,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身“公子叔叔,谢谢你。”深深弯腰,蹦蹦跳跳的跑了。
公子叔叔?
欧阳柳啼笑皆非,摇摇头,瞥见外头太阳直直的照着,突发奇想,想看看许星辰是怎么教孩子的。
拐了几个弯,后院里,许安翘着小腿一晃一晃,许安身后是湖,不时有阵阵微风,这显然只最凉快的地方。
再看许星辰……
许星辰在做什么?
欧阳柳上前快走两步,鬼鬼祟祟的探头,许星辰做了一个简单出水管,竹子搭在花草上边,扎了小孔,喝水多的花草孔大,喝水少的,也很珍贵,孔很小,有竹子帮忙,许星辰就闲下来了,耳朵上扎了一个狗尾巴草,手里抓着一堆。
不得不说,许星辰的手很巧,没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小狗就做出来了,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朝着亭子大喊“儿子!”
许安脆生生的回应“哎……”
“接着!”
许星辰手一扬,小狗就落在许安的怀里。
许安继续夸奖“爹你好厉害……”
许星辰受了夸赞,不可一世,故作谦虚的捂着额头“其实有时候太厉害也是一种烦恼,你爹我现在就很烦恼……哎~真羡慕你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爹啊……”
许安又道“爹我想要龙和大老虎你会吗?”
许星辰捂着额头的手僵住,责备道“做人不能贪心儿子,爹给你编个兔子好不好,那龙和老虎不好,兔子多好。”
“好~”许安举着小狗开心的大喊。
许星辰又抓一把草开始编,技艺娴熟,编好以后就扔给许安。
许安老老实实的在一边玩,许星辰擦去额头的汗珠,眼睛里满满的柔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起,是许安。
欧阳柳折回身,好久没看到这样的画面,京城里大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什么样,孩子什么样,这样陪着孩子,自己走到哪儿孩子带到哪儿许星辰还是第一个。
回到屋子里,欧阳柳掏出酒坛,打开盖子,酒香浓厚,只是由于他身体不好,很久没碰了,这一坛私藏了好久。
欧阳柳鬼使神差的倒了一杯,有了先例就停不下来,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倒在桌子上。
迷迷糊糊见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欧阳府。
那个时候父亲还没有宠妻灭妾,那个乡下来的女人还没有进府里。
他的姐姐欧阳倩弹琴,他就执笔练字,母亲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孩子,脸色满是骄傲。
这一切都从那个女人进府开始改变。
府里鸡飞狗跳,母亲的院子父亲很少他组我,中秋节,上元节,春节……
母亲都抱着他和姐姐过。
后来听说那个女人早已经和父亲暗度陈仓,在母亲没有嫁给父亲之前,这个女人就存在了。
她娘家地位很高,是自己母亲比不了的,自己母亲小门小户,和父亲成亲是因为娃娃亲,谁也没想到母亲后来家里没落了。
母亲开始日日以泪洗面,夫君的宠爱是后宅女人唯一能依靠的,没了这个,那就失去了一切。
后来母亲院子里的吃穿用度一律比不上那女人院子里的,因为那女人怀孕了。
父亲日日哄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仗着自己怀孕,挺着肚子来母亲府里炫耀,母亲脾气好,处处忍让。
那女人的娘家人也来欺负母亲,仗着母亲家里没人给她撑腰,而她有钱,又人,有地位,做重要的有一个对她宠爱的夫君。
母亲疼爱孩子,每当这些人来的时候她都会把自己和姐姐赶出去。
等到那些人走了之后,母亲脸上总有几个巴掌,身上总有伤口,这是那些老妈子打的。
直到那个女人把糕点扔在地上,趾高气昂对母亲说“捡起来。跪在地上捡。”
母亲跪在地上捡……
姐姐看见了。
几年的委屈一瞬间迸发。
那女人出去的时候,经过湖边,谁也没想到欧阳倩冲出去把那女人推进湖里了。
肚子撞在石阶上,整个人跌进湖里。
救上来以后,孩子没了,那女人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她发了疯一般大叫大闹,
让人把欧阳倩绑起来,后来又想到还有自己,又把自己绑起来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母亲被人看押。
饿了他们姐弟三天,外祖父撑着一个残破不堪的身子过来了。
还是来晚了。
母亲早已经被那女人折磨死了,死了烧成灰,随风一扬,找不到了。
外祖父救出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带回府里细细养着,三年后,外祖父去世,武春来是外祖父以前管家的孩子,只是那管家出了意外,外祖父家又一落千丈,家里没有下人了,念及旧情一直养着武春来。
父亲过来接他和姐姐。
那一年,他和姐姐十三岁。
姐弟两个单独找了个偏僻的院子,住了三年,父亲经常来,只是姐弟俩再也没开口叫父亲。
那女人早已经扶正,住着母亲的院子,用着欧阳夫人的头衔。
后来姐姐去选秀,莫名其妙的中了,在宫里步步高升,当上了贵妃。
自己则用外祖父和母亲留下的嫁妆一家家投资,攒了钱做生意。
酒楼,客栈,黄花馆怡红院,典当行,布匹……
自己投资的行当越来越多,挣得钱也越来越多,害怕姐姐在宫里银子不够用,整日派人打点往宫里送东西。
再后来就搬出来住了。
听说那女人年老色衰,父亲依然视如掌上宝,只是苦于无后,欧阳柳欧阳倩都和他断绝关系了,他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一喝就是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