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潜心编修史籍的第五个月,皇城出了一件大事——闹瘟疫了。
那是郑国数百年来也不曾经历过的瘟疫,横行无忌,弄得人心惶惶。
许多普通的京畿百姓开始出现低烧,头疼昏迷甚至呕吐的现象,每天死在瘟疫魔爪之下的多达几十人。
我随储馨走在过道上,时不时能看见被白布裹着抬出去的宫人。再多的熏香,也掩盖不住死人的腐臭。
储馨难得蹙眉,下令凡是有与疫情相似症状的病人统统烧了。
火光冲天,白烟弥漫。储馨高傲地站在那些人的旁边,十分平静道:“岚卿觉不觉得哀家残忍?”
我还未回答,白烟中忽然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那手又黑又瘦,在翻滚的烟雾间挣扎。
我望了它一眼,抬头,储馨的侧脸依然淡漠冷艳。
于是我恭敬道:“太后行事果断,是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
她闻言,肩膀不自觉地颤了颤,像是忍不住笑了。“哀家哪有这么多的心思……”她叹息一句,慢慢地走了回去。
我跟上她的脚步,身后的修罗场依然可怖,可她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过了几日,我因为编修史籍写得两手发酸,挥退下人,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睁眼时,发现许多人都围着我,一脸悲切的模样。
我诧异,即刻有人过来替我号脉,摸我额头,强迫我张嘴伸舌头。
如是几次,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大人贵体安康,并无大碍。”
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们以为我也染上瘟疫,不得不谨慎行事。
不等我数落他们大惊小怪,一位小太监忽然慌里慌张地来报,说太后染病了。
我唇畔笑意骤然冷却,有些不可置信地拽住他,一字一句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惊恐万分,哆哆嗦嗦道:“昨、昨儿有人误断大人染了瘟疫,说要把大人抬出去烧了,太后说什么也不肯,今儿就放话说她也病了,让小的们有本事也把她烧了……”
我骤然松了力道,怔怔地望着空气不知所措。
前些时日,储馨还一脸冷漠地烧了很多病人,如今这一出,可谓是出尔反尔。
但我仍然不肯相信她会这么草率地让自己生病,而且还是目前不知道用什么方子救治的病。
愣了会儿,我便疯一般地跑出官邸,径直冲进皇宫。
侍卫对我见怪不怪,半点阻拦的样子都没有。我跑着跑着,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世上哪有不尽忠职守的护卫。储馨处心积虑,都是为了能够让我拥有随意进出的特权。
我心底更加难过,加快了步子。
储馨住的宫殿很大,大得凭空生出许多寂寥感。
因为病患需要通风的缘故,平日里华丽却招灰的帘幕都被撤下来了。
我疾步向里走着,几个太医见到我,只是简单行礼便继续蹙眉窃窃私语。
储馨比我想象中精神,隔着两层帘幕,我看到她微微动了动,撑起半边身子。
“岚卿,是你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怎么来了?病不要紧吗?”
我心里一动,作揖道:“回太后,臣并无大碍。”
“竟然……”她像是自嘲,咳了咳,又轻声道,“如此……你快点回去吧,哀家是病人,你不该来的。”
我闻言,反而近前道:“太后……您这是何苦呢?”
“哀家也不知道。”
她默了会儿,“哀家对谁都无情,唯独对岚卿不行……你若觉得哀家愚蠢,哀家无话可说。”
我终于说不出话来,只好闭上眼。
宫里的龙涎香轻轻浮动,盖过了她身上浓重的药味。
我闻着闻着,心隐隐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