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如梦（109）

　　然后某天，阿九来看望他们，听说了少女的事情之后，半蹲在了她面前，没有安慰，没有劝说，只是温柔的询问：

　　“你为什么要自尽呢，是因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吗？”

　　少女一怔，摇了摇头。阿九却笑了。

　　“是啊，你没有任何罪过，那你为什么要死呢？”

　　少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自己救命恩人的怀里，嚎啕大哭。

　　“我想我爹，我想我娘，想我的家人……”

　　“可如果死去的人是你，你会想要在下面，看到追随你而来的家人吗？你会想要看到他们日复一日沉浸在痛苦中，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吗？”

　　她似乎总能一针见血的切入人的要害，张遮想起当初自己进京赶考的时候，也是这么被她拿捏住的。他不知道她这样的本领究竟从何而来，可眼瞧着那少女一天天活泼起来，他还是忍不住提出想要向她学习，虽然他没有她那样能够拯救人命的本事，但他希望，自己起码能够拯救他们的心。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当那个少女和百姓们堵在府衙门口，要他为收容大月俘虏一事给个交代时，张遮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

　　他试图和他们讲道理，让他们不要陷入无休止的仇恨中，以此来煎熬自己的内心。那是三千条手无寸铁的生命，这仇恨太深，太重，他无力承担，也不希望那些好不容易回归平静生活的善良百姓来承担。

　　然而那少女却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质问。

　　“张大人，你被鞑子杀过全家吗？”

　　“张大人，你被鞑子糟蹋过吗？”

　　“如果没有，那么你凭什么，替我们原谅他们。”1

　　少女抬起手中的匕首对准了他，那是阿九曾经送给她防身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她复仇的工具。

　　“如果你选择站在敌人那一边，那你和鞑子就没有任何区别，也是我们的仇敌。”

　　那件事后，张遮大病了一场，因为自责，因为内疚，因为无颜去见那些百姓。

　　他一向觉得自己恪守圣贤教导，为国为民，毫无私心，可在那一刻，在百姓们审视的目光下，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令他没想到的是，来探望他的却是许文和，他坐在他的床边，毫不客气地把母亲给他准备的粥喝了个精光，然后抹了抹嘴。

　　“张大人，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人们只会记得你救了多少人，也只会记得我们杀了多少人。将来你死了以后，会有无数人赞扬你的品德，歌颂你的高尚，把你放到宗庙里祭拜，而像我们这种烂人，只会被人挖坟鞭尸，随便谁路过都能唾一口唾沫。”

　　张遮被这话狠狠扎了心，可许文和依旧不依不饶。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因为我们卑鄙，残忍，杀人如麻，像我们这般的人，就该全部死光，只留下你们这些圣人，然后天下就太平了。张大人，我看真应该把庙里那个观音像推下来，把您老人家拱上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