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正手中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这坐姿一点也没大家闺秀的样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章石音无暇数落钟挽灵仪态不端,快步上前,抓着钟挽灵的双臂,道:“爹想过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我问过,玄天遴选除了世家推荐,还有别的法子。我们去不了那什么麒麟汇,我们可以去龙凤斗!这种时候了,别管体不体面了。爹陪你去,爹相信你一定能成的!”
钟挽灵诧异地看着忽然激动异常的父亲,半晌,吐出了四个字。“来不及了。”
章石音无措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什么来不及……”
钟挽灵下了窗台,走到书桌边,将手中的书随意地扔在桌上。
“龙凤斗是无世家门槛的,要筛选的人自然更多,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去会场比试,所以每次各地会提前报名选拔。现在应该,第一轮选拔已经结束了,初选名单也已经上报到各州学台那里了才对。”
章石音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
竟已来不及。
他还在纠结体面与否,犹豫不前。熟知,这条路却早已被堵死。
章石音感顿感无力回天,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但看到被钟挽灵丢在桌上的书,却浑身一僵。
“你在研究诅咒?”
钟挽灵顺着章石音的目光看去,看到刚才被她丢在书桌上的那本书。这是她之前为了研究是否有东西能代替酒龙爪而找来的书,她想确定下有没有其他东西,可让人体能精神、力量倍增,之后又有致幻效果,会使人疯癫。
再看章石音一脸震惊又凝重的表情,她就猜到章石音定是把这跟钟实的死联系在一起了。
早先,侍女传来消息,是有一些人将钟实的死归罪于她的“诅咒”。诅咒之言凭空无据,只要不是亲手杀人,这些谣言传不了多久,不足为虑。也亏得她这父亲昨日画蛇添足,安排了人悄悄守在她房前,恰好都做了他的证人。虽然,她要走,佬仙门中没几个人能察觉,但要平人言足够了。
钟挽灵将那书拿到一边,道:“父亲不必多虑,晚兰不会以诅咒杀人。诅咒之事牺牲巨大,条件也很多,而且咒者终将被反噬。这太不划算。”她宽慰着章石音,“我还想进入上清宗学习呢,犯不着在这里为了这些人赔上我自己。”
章石音复杂地看着钟挽灵。
钟挽灵的笑容看起来洒脱而平和,可章石音只觉得那就像一张面具,掩饰着面具下的绝望和恨意。
她怎么可能不绝望,不去恨?
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他,他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去杀人。
杀不了,诅咒也行。
他从未想过修仙界和他们凡人有什么区别,可他现在却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他与妻儿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壁垒,牢牢地隔在他们之间。他拼命敲打着壁垒,他疯狂寻找着裂隙,却无力回天。
可,他怎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这些人逼上邪道?
章石音下定了决心,他走到钟挽灵身边按住她的肩,说:“晚兰,再等爹两天。再给爹两天时间,爹会有办法的。”
钟挽灵疑惑地看着章石音,她看不懂章石音的决意,也不理解他话中的内容。什么两天?两天又能做什么?
章石音却没再多说。他用力抱了抱自己的女儿,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了钟挽灵的书房。
钟挽灵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忽然心中生出了一些期冀。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或者说,她更明白不用期待。这次玄天遴选,在她看来已经是死局了,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能挽回。与其挣扎,不如早些准备下一局。
可,她看着章石音那毅然决然的背影,她动摇了。
她希望这个人能成功。不管他打算做什么,不是为了她也行。
。
章石音走下楼,对玉兰居的管事说:“备车,我要下山。要快。”
管事一愣,忙问:“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再看天色已经晌午,“老爷,要不吃了午膳再去吧?”
“不了,拿些米粿在车上备着就行。”章石音匆匆留下一句,径自回到房中。
他从箱底拿出一套黑紫团蓝羽孔雀的大袖长衫。那是他去怀宁上任时,他的妻子钟淑娟用自己的嫁妆为他定的衣服,也是他最贵重的衣服。
他褪下居家深衣,换上黑紫长衫。
阳光透过窗格落进屋中,落下规则而精美的光斑。空中的浮游在光明中起起伏伏。
章石音转过身,打开墙边的檀木大柜,从最里面取出一个镶金的黑色木匣,小心打开包裹的红色丝绒,露出了那一方雕刻精美的石砚。石质晶莹细密温润如丝,纹如浪滚云涌。
这方砚是他升州牧后,在徽州为官的同窗宋师兄托人送给他的洮砚,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细细抚过砚台上的纹路。没有一个文人,能拒绝一方如此精美的砚台。他能想象,砚石在砚池中研磨过墨汁的美妙手感,以及墨汁通过研磨后飘散的淳厚香味。
章石音仔细地用红绒将砚台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入木匣当中,再用一块锦缎包裹在外面。然后,抱着它,毅然走出了房间,走下楼,登上了马车。
章石音坐在车上,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着车边的管事道:“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看晚兰,别让她做傻事。”
管事点头称“喏”。
章石音知道,管事一定没明白。但是,他已没有时间了。他放下车帘,让车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