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钟澄倒是没有待客,也无心委托。
白日,钟淑娟替钟挽灵办了退选,他未能阻止。之后,他便一直心烦意乱,无心他事。
钟澄是他们这辈中现存最年长的。仙门浩劫时,他已破百目关。他目送父兄们踏上战场一去不归,看着所有人一蹶不振绝望悲伤,看着那柔弱的女子一点点撑起佬仙门,看着仙门外偷偷来委托他们的种种见不得人。
他知道族中人如何评价他。他也不想做那个磨轮两可圆滑怯懦的老狐狸,但他实在是见过太多,他不敢。
他知道,钟挽灵是千年不遇的奇才,她实在太像那位耀眼的前任摇光子,她必能带佬山重回容光,甚至比之前更好。
可,他不善与人争斗。
他试图阻止兄弟们,但他们却一心想将这个佬山唯一的机会扼杀掉。他知道,他们在害怕。是的,他们老了。那少女锋芒太露,他们害怕她一旦上来,就会把他们这些除了年龄一无是处的老人们都踹下去。
但,人总会老的。该让位的时候,就该把位置留给更有能的人。这才是对家族好。
钟澄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十年后,少女还有机会吧。
但,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呢?
钟澄心神不宁地遣退弟子,端出银盘,来到香樟树下,倒入梦川泉水,闭目静坐凝神。
卜梦阁中要保持安静,无人打更。
时光随着星斗缓缓流转。
半晌,钟澄突然惊醒,惊惶地打翻了面前银盘,银盘中的水撒了一地,可洒出的水却并非无色透明,而是犹如鲜血一般。钟澄伏在地上,冷汗津津,惊喘不止。
“看来,清澄伯公已经看了。”一个清澈的女声从钟澄上方传来。
钟澄猛然抬起头。
一人身着束手短打坐在香樟树上,把玩着身边垂下的长长符幡。各层的灯光被枝叶剪成片片碎金,落在她身上,就像一片片随风飘动的金箔。少女轻盈跃下,像一只美丽的夜莺一般落在钟澄面前。
“晚兰。”钟澄心情复杂地唤出了少女的名字。他一度很看好他,也一度很愧疚,但此时更多的是震惊。他遣退了主楼里所有人,也不会有人未经通传就放人进来。卜梦阁中司命皆是五感灵敏的融汇境修士,非是一般钟府巡守弟子可比。这女孩是如何不惊动一人进来的?可话出口却变成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钟挽灵沉默了一两秒,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道:“清澄伯公偶尔也出跳脱之言呐。”
钟澄亦是一噎。
钟挽灵伸手扶起钟澄。
钟澄望着地上渐渐恢复清澈的水,百感交集。
钟林能倚重的,唯二人——钟和、钟澄。钟和平庸,无非拿着佬仙门的医阁,才有些人望,却没有什么其他手段,更是有贼心没贼胆,不堪大用,也不能拉拢。钟林一旦失势,他必然变节。而钟澄,
钟挽灵莞尔一笑:“伯公观了佬仙门和钟家的未来。”
并非问句。她是观了他的梦,亦或者猜到的?
钟澄闭了闭眼,疲惫地低声说:“你向来不信命,但以你之能,即便不卜梦,也能预见吧。”
钟挽灵没否认,只是将有些脱力的钟澄扶到一旁蒲团上。“卜梦,占卜尤其是未发生之事,十分劳神。太奶奶出事后,伯公伤心之余又多有费神,此时不宜卜梦。”
钟澄轻轻苦笑。其实钟挽灵答与不答都已不重要了。将来,已入梦,既成定局。只是,这孩子实在可惜。
“晚兰,钟家有负于你。你若有别的去处,还是早日另谋他处吧。”
“那伯公你呢?”钟澄可不比钟圭,钟圭早年便已离开佬山,但钟澄根基在此,又是卜梦阁首门生众多,即便想走也是走不了的。
钟澄当然也明白,轻轻一叹:“这是命,亦是果。是我们应得,而非你的。”
钟挽灵沉默了片刻。灯光下的老者似乎比他实际的年龄更苍老了,失去了平日方寸,却未失入骨温润。
是她错了。她应该早点来找他的。
老者,老的只是躯壳,心却始终谦逊明澈。不可以外貌、年龄断人,这明明是她早悟出的道理,现在却忘了个干净。不可因局势乱心神,心一乱,棋便乱;棋一乱,事必败。是她错了。
可这么想了,心却释然了。
钟挽灵轻松地在钟澄身边坐下,淡淡道:“伯公是这些日子里第三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钟澄略感惊讶地转过头,少女莞尔以对。虽着仆役衣物,却依旧淡定、游刃有余,不失往日优雅。
“大树将倾,焉有安卵。既然逃不掉,何不一争呢?况且,将倾将倾,只是‘将’而已,又非‘已’倾。不是吗?”
钟挽灵托着腮,轻轻地说,就好似安抚一个同龄的伙伴。若是钟林、钟炎等人瞧见了,必然要责罚少女目无尊长、举止不端。
钟澄却知,这正是她敬他、亲他的方式。她看人从来只看魂,唯有欣赏之人方会亲近。素来如此,亦是她天才所在。相比之下,他不过虚长年岁。被这般待,他亦觉得欢喜,轻松得让他暂时忘却岁月凡尘。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可是,名额之事,只怕没有转圜余地了。”钟澄惋惜地叹说。只可惜,她是个女子,若是男儿身,便没有这么多曲折。
“我非为名额之事而来。”钟挽灵淡然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钟澄不解地看向少女。
“若这次我真入选上清宗,于我可能是好事,长远看也未必。”钟挽灵回视他,道:“伯公已看到了。邹家迟早会将佬仙门拖入深渊。我若在这个档口离开佬山,远赴上清宗,便是给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我若不在,钟家还有人能阻止邹家人吗?”
钟澄没有回答。
少女若在,又能如何?他虽然很欣赏这个小辈,但她不过是个及笄少女。普通人家的话,也只是刚到出嫁从夫的年龄而已。
且梦中杀上佬山的是朝廷的兵。他们并非无力抵抗,而是抵抗了也无用。抵抗赢了,他们又能何去何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佬山就在京城边。邹家如何,他不知道。那家人虽然惹人厌,但不过是市井商贾,如何能造成如此惨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