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山门夜杀（2）【家主之争】

“小姐？”侍女惊惶地松开手，跪倒在地。

侍女的呼唤拉回了钟挽灵的理智。钟挽灵扯下头上的棉巾，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即便身死，她的太奶奶也没有怨恨，只是尽她所能，将岌岌可危的钟家托付给她。她的太奶奶从未放弃。她也不可放弃。决不！

棉巾拿下时，钟挽灵已恢复了平素古井无波的模样，淡淡对身边侍女说：“我无事。都下去吧。”

两名侍女担忧地看了眼她们的小姐，又对了下眼神。白日刚发生了那样的事，钟挽灵崩溃也是人之常情。可这是夫人小姐之间的事，轮不到她们置喙。

“你们也早点去歇着吧。”

“是。”侍女欠身退了出去。

钟挽灵又长舒了一口气。

太奶奶是她心上的一道伤。可伤口若是一直捂着，只会糜烂生疮。

太奶奶要她好好活，要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钟家。她不该让她失望。

太奶奶来不及做完的事，就让她来完成。

她外公定无法割舍钟佳男。母亲不能久留佬山，等她返回怀宁，便很难再干涉钟家事，是假先手。钟如俊蠢钝，且在族中无要职、也无声望，废子一枚。淑华小姨娘天真，虽有心干涉娘家，但姨父在，她便不可能入局。要剜除邹家，只需排除钟林。

钟林外公毕竟是太奶奶的亲子，太奶奶不想在有生之年亲子决裂，也想给子嗣留下些后路，她能理解；太奶奶虽有气运加身，但终无灵脉，难以在宗门事务上做主，她明白。要保住太祖血脉，又要能服众管理宗门，人选就只有钟林。太奶奶多有无奈而不达，不代表她也一样。

既然要做，那就做绝。她绝不会像太奶奶一般手下留情。

冷静下来想想，她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太奶奶留给她的，原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多。

多年来，老太君对她培植、倚重堪比甚至远超亲子。她虽无长老之权，身上也仅有卜梦阁刻字司命一个虚职，但她有神童和“临安五子”之名。

庸人往往以为高位者才有权势。其实，地位不过是权势的一部分。她的声望远超同辈，甚至高过绝大多数的父辈、祖辈。虽然老太君过世后，长老会极力抹削，但她在钟家乃至整个佬仙门的影响力依然巨大。若是有心经营，她的声望可与长老论齐。

这般想来，邹水儿对她格外恨之入骨，便合理了。

邹水儿确实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但要说，只是因为看不起女娃，又恨她总拆穿邹家的小伎俩，恨她总抢了钟佳男的风头，就对她恨到斩尽杀绝。这未免也太过器小易盈、鼠目寸光了。

她之前一直觉得有些难理解，只道卑鄙小人愚见未深究。如今看来，此人确实不仅睚眦必报这么简单。以她的影响力，即便她和邹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也会成为钟佳男登顶钟家权力巅峰的巨大障碍。邹家要鸠占鹊巢，无论如何都必须除掉她。

在祠堂，她确有一时软弱想要逃离。冷静下来想想，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还好当时没有神志错乱，答应父亲一起回怀宁，不然以怀宁这种不安定的边塞之城，只怕他们一家很快就得遭遇灭顶之灾。京城也绝非良选。别的不说，齐王筹谋，京城首当其冲。

邹家、齐王、玄真教三者早已沆瀣一气。邹家帮齐王和玄真教所做的就是运军资、药材。

但邹家和齐王，都是凡胎。三者间，酒龙爪只有可能出自玄真教。那张药方也极有可能是邹水儿从玄真教手中得来，假托钟实之名交给她母亲。

这是一种报酬。

但酒龙爪之事非比寻常。玄真教断然不会冒险让别的宗门、乃至对药植最为了解的药王谷，知晓酒龙爪和药方的存在，更别说来源。

所以，药方流到她母亲手里，并非玄真教授意，而是邹水儿自做主张。

可邹水儿为什么偏偏要找她母亲呢？因为邹家都是凡人？

不会。即是报酬，玄真教定会保证邹家必然能使用。

所以，是为什么呢？

拉她母亲下水，绑住钟林的另一个孩子，逼他上邹家的船。当今皇帝昏庸，远不及燕王贤明。若她母亲与叛军有染，那她和她父亲还能独善其身吗？既得了免费的助力，又陷害了他们家。这是一招冲她来的杀招，为的就是把钟佳男捧上钟家的顶峰，最后邹家鸠占鹊巢。

痴心妄想！

既然这次注定去不了上清宗，那她就一门心思与他们斗一斗！

。

卜梦阁在佬仙门中，却不在钟府中，位于佬仙门的最高处，与山顶神树隔着一处百丈沟壑，遥遥相对。而沟壑之下便是那从神树下发源的仙河梦川。卜梦阁依着悬崖而立，伫峭壁而观梦川，梦川悠悠绕梦阁，蜿蜒入城。

卜梦阁是二进回形的格局，据地势而建，中心最高，其次北东，唯有西北有一塔，中心是一盘巨大的日晷，周围一圈是卜房，如同回廊一般，两侧皆是可全打开的门扉，是供弟子占星卜梦的地方。南面是库房，东侧是生活区和外家弟子的寝寮。西面是备室，有一个巨大的水车，日夜不断地从梦川汲水以供占卜之用。北面有一片银杏林，房舍相较其他三处更为华美，精致的房舍画廊错落其中，曲径通幽，是专为接待贵宾之用。

最特别的当属西北悬崖之上的塔楼，那是卜梦阁的主楼。主楼本身并不高，也就十余丈，可其中竟有一棵分外巨大的香樟树从中穿过，交缠而生。塔心中空，横梁阶梯与香樟树杈交织相结，树枝上、横梁上都垂挂下长长的符幡。窗扉常年洞开，常有微风进来，轻轻撩拨那些长长的符幡，司命们称之为“神抚”。

此时已经入夜，主楼灯火通明。

占卜、卜梦、占星，多要在夜间。佬仙门占卜之名在外，业务众多，亦有不少名门望族，甚至是皇族的委托，其中不乏见不得光的事，这种委托人也大多会夜间前来。是故，卜梦阁夤夜之前多是忙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