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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未解之局(6)【帝星篇】

道藏玄止

“太荒唐了!”钟挽灵惊得险些从罗汉榻上跳起来。

老太君按着钟挽灵,安抚地揉捏着她的肩,苦笑道:“你跟他那时的反应一样啊。明明只是把命定之事说出来而已,却像是做了什么滔天的错事一般。”

确实是滔天的错事……钟挽灵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回榻上。这不是意味着,如今皇室纷争,全因为她太公的一句话吗?当真是逆天的妖言啊,太公!

老太君抚摸着钟挽灵后辈的披发,柔声说:“所以,不是叫小晚兰不必担心吗?”

钟挽灵诧异地抬起头。她不信命,更不明白其中关联。

“齐王,他没有这个命,不管再怎么筹谋,也不可能成事的。”

钟挽灵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的太奶奶。什么帝星,她不知道。齐王祖孙会不会得逞,她也不知道。命中注定?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那只是综合所有信息得出的推测和预判!人生,国运,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便是出于这个道理。太公精于此道,决不会不知这个道理!她太公都做了些什么呀!?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事,怎么可能认同!

“晚兰?”老太君看着沉默站立的少女,惊讶地在她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尚来不及唤出那人久违的名字,少女已先行行礼,哑声说道:“太奶奶赎罪。晚兰偶感不适,许是午间吃坏了什么,先行告退……”

老太君颔首应允,望着匆匆离去的少女,思绪渐渐飘远。

粉嫩的花瓣从花窗镂空的雕花中飘落进来,无声地落在苍老的妇人身边。她抬起头,明媚的阳光,洒在画着工笔杏花的巨大花窗上。那杏花出自京城有名的画匠之手,美轮美奂栩栩如生,在这似水柔光下,就像是一片真的花影落在妇人身上。正如当年御书房外,她等着他的树下。

那日,仙人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彷徨悲伤的神情,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皇宫,甚至没注意到迎接他的她。

第二日,她父皇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力排众议,下诏立了她那风评最差的十二弟李睿为太子。同时,下旨将摇光子钟金箓逐出京城,永不得入京。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仙人虽不曾入仕,却为李昭助益良多,且又与她父皇私交甚笃,实为莫逆。别人不知,引荐仙人见驾的她怎会不清楚呢。可如今,她父皇却无情地要将人赶走。

她去见驾,希望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可却吃了闭门羹。她那勤勉的父皇将自己关在寝宫中,整整两日,谁也没见。

父皇身边的公公告诉她,仙人是因不肯为她父皇解梦,还顶撞了她父皇,才获罪的,他也是第一个反对她父皇立十二皇子的人。她父皇当时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是常年伺候身边的公公知道,父皇其实心中杀意很重,是看在仙人此前功绩和她的面上,才没重罚仙人,只是将他逐出京城。公公还劝她,她虽是父皇最喜欢的公主,但还是与仙人早点划清界限为好。其实她明白,被逐出京城的人,永不入京已是最好的结果。

出宫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佬山很近,距京城不足百里。即便仙人没法入京,她也可以上佬山找他,只要仙人不外出云游就行。她也想用公主特权将这只闲云野鹤强留佬山,只可惜这只仙鹤法力高强,区区公主之命怕难禁锢住他。

想着想着,泪花了红妆。

她到清波门时,正赶上仙人要出城。他还是跟往日一般,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想,她父皇和她对仙人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没人能真正留在他心里吧。她想,这样也好,是她不配。

看着仙人有礼地向她告辞,她想起了公公告诫她的话。被逐出京城的人,永不入京已是最好的结果。如今她父皇性情大变,随时都有可能对佬山动手。仙人能跑,可佬山不会。她没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但可以帮他守护他心中重要的人和物!那样,是不是他心中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于是,她扯掉了凤冠,丢掉了霞披,跳下轿车,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转身欲走的人,抓住了他。

带我走。她说。

她第一次在仙人脸上看到了惊讶和一闪而过的喜悦,才发觉,仙人并非无情,他其实也会不舍。

这是不是说,他心里已经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可是,这该死的臭道士却推开了她。

他说:他将有大劫,并非良人。

她才不管什么大劫,什么良人。他这么说,就是心里有她!那她就是来帮他渡劫的!

于是,清波门外,长桥边,她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地亲了他。

夕阳映得他的脸像天边的云霞一样红。此时的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仙人,她也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心意相通的恋人。

私奔一年后,她即将临盆。道士带她回到了佬山。她终于告诉假正经的道士自己当时原本的意图。

道士沉默了良久。直到夜深熄灯后,他才在她身边轻轻说出了当年御书房发生的所有事。

他说,她父皇没有变;他说,她父皇是个好皇帝;他说,也是个好人。

道士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没有修为傍身的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哭了。

原来,他们都留在了他的心里。原来,他们三人都是彼此重要的人。没有人无情,没有人舍得。

她不明白父皇和道士的谋算和挣扎,但她知道父皇一定不曾后悔,不后悔相信道士,不后悔把一切押在道士的预言上,更不后悔隐瞒一切独自承担。因为,道士值得。

又三年,原本身体康健正值壮年的父皇突然重病不起,她带着道士悄悄进宫,见了父皇最后一面。

那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离开时,他们一同去了城西湖边,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道士说,他大限将至,本不该拖累她。她本是个厚福之人,寿元也饱满,虽不能期颐,鲐背是没问题的,与他一同,是他拖累了她。但,他们的命都变了。他不能看着她惨死,所以很自私地带走了她,在佬山她至少还能活下去。他知道,他要赴的是个死劫,这是他逆天的报应,但他不后悔。他尽量留下了子嗣,伴她左右。她若不喜,也不必为他守节。只是,他走后,别再回京城,这样她便能平安百年。

她当时沉湎于悲伤中,未能说出心中的话。

后来,西北异变,道士带着佬山的修士们走了,真的再也没回来。

“……只是,我们真无缘再见了吗……”

明媚花影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子独自坐着,顾影轻叹。